所以,他只能远远看着,小心猜测。
可人家说的又是俄语,他一个听不懂的人光看口型能猜出个鬼来。
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瞅着,想伸脖子都不敢。
但他的心在两位老板身上,所以包工头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愣是没听见。
项目经理冲包工头摊手:“这个我做不了主,老板在这边,我们替老板做事的,哪能帮老板做主。”
包工头扭头冲自己老乡叹气:“你看,这个真是不凑巧。大老板亲自到工地上来视察了,盯得特别紧,我也不好收人。”
他说的是方言,他们老家方言比较硬,刚好一阵风吹过,便飘到王潇耳朵里了。
她转过头,看见聚集了一堆人,主动开口问了句:“怎么了?”
包工头的老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顾不上许多,赶紧扯着嗓子喊:“老板,你能留我们在工地上干活吗?”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到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我想让大家好歹挣个百八十块钱,回家也能给娃娃买两块糖,买件新衣服穿。”
王潇哑然失笑:“这个不用问我啊,你老乡还有黄经理,哪个不能做主呢?”
准确点讲,这事都不用项目经理管,包工头自己就能决定。因为这部分工程,已经外包给他了。
但他估计懒得多事,又不想当坏人,所以往上推。
可是王潇为什么要背这个锅呢?
张俊飞直到老板转头问话时,才回过神;但已经来不及阻止包工头的老乡说话。
现在听到老板的话,他感觉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都不够,上面起码得再浇筑三层混凝土才行。
他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他竟然让这些人堵到了老板面前来。
他只能徒劳地虚弱挽救着:“王总,这事我来处理。”
伊万诺夫再一次被张俊飞的形象戳中了笑点,听了翻译,乐不可支:“张,你要怎么处理?”
张俊飞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解释:“可以留他们下来干活。他们干过建筑工,有经验,马上就能上手。而且找他们干活,成本要比用机器低。”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唐总能从口岸低价换回大量挖掘机打桩机,但工地上仍然有不少工人在动手打地基的原因。
人工便宜,便宜到甚至根本不需要机器来打地基的地步。
如果不是为了赶工期,好尽快完工;这些机器都不会入场。
王潇看着张俊飞:“除此之外呢,还有其他理由吗?”
张俊飞愣了下,他能想到的干这事对老板的好处只有这些,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优点了。
所以,他只能咬咬牙,豁出去了:“快过年了,总不好让他们两手空空地回家去。”
他没打过工,他退伍以后没回乡谋生,就跟着唐总跑绥芬河挣钱了。
可他走南闯北的,见多了出门打工的人,也多少知道他们的不容易。
像这些建筑工,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在家照应老人带小孩,最多种几亩地饿不死,挣钱是不要想的。
全家所有挣钱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
空着手回家,小孩子的学费怎么办?老人生病的医药费从哪儿出?甚至种田要买农药和化肥的钱都拿不出来。
干个半个月,挣个百八十块,好歹是个希望,明年再出来,还能挣到钱的希望。
张俊飞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应该,害怕王总会怀疑自己看她是女同志,猜测她容易心软,所以才对症下药说这些话。
如果被这样误解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因为有些女领导为了强调自己的厉害,怕人家觉得她心软,下手反而尤其狠辣。
所以,情急之下,张俊飞又急急忙忙地找补:“而且,我觉得老何是个实在人,亏钱修路还能实在干活,很难得。我想招揽他。80年代看珠三角,90年代看长三角,国家在浦东搞开发,上海的房地产大有可作为,今后还要拿更多的地,做更多的工程。有自己人做事,更方便。”
说完之后,他悬着一颗心,只用余光小心觑老板的神色,还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伊万诺夫听完了翻译,先笑出了声。
可惜这笑声完全安抚不了张俊飞,毕竟男老板一直在莫名其妙地笑,鬼知道他到底笑什么。
张俊飞等的是女老板的反应。
他怀疑过了一个世纪,可实际上,都不到三秒钟,王潇便点头了:“你自己处理吧,你是上海这边的负责人。”
张俊飞又闹了个大红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老板在帮他铺路呢。
先前老板当面不给黄经理和包工头脸,直接点破他们是在推脱;就是为了让老何不要搞错了感恩的对象。
老板又把他叫到面前说话,这样最终结果出来,老何肯定要感谢他帮他们美言了,这个恩就落到了他头上。
张俊飞面红耳赤,期期艾艾:“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王潇笑了笑:“你有闯劲有野心,很适合开疆拓土。但做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视野放宽广点,不要局限。你觉得老何怎么样?”
张俊飞被冷不丁问到脸上,一时间脑子都烧干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提问:“他是个有闯劲的人,敢做高速公路。”
每个行当有每个行当的门槛,建筑业,在去年前年基建热的时候,你带着建筑队想包点工程盖房子,不难。
但高速公路,没人带去拜山头,你根本摸不到门槛。
别看老何拿到手的工程已经转包了五次,可这也是他求爹爹告奶奶,搭了无数钱财和人情才求到手的。
他就是要拿它当敲门砖,进高速公路建设这个圈子。
能有这魄力,在包工头群体里很少见。
王潇不动声色:“还有呢?”
张俊飞又干巴巴地继续往外挤牙膏:“他做事认真,不糊弄,不偷奸耍滑。是做事的人。跟他合作,放心。”
王潇微微笑:“哦?跟他干活的工人,很放心吗?”
张俊飞被问的张嘴结舌了。
他想说老何努力给工人争取继续挣钱的机会了。
可是工人原本不必这样辛苦。
他们本来应该足额领到工资的。
况且谁能保证他们能获得今天这份活?
王潇叹气:“宏大的叙事需要无数人共同奋斗,但是别人没义务为你的梦想买单。大家出门打工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
难听点讲,你当老板的挣了钱带手下平分不?又不平分,你凭啥要求人家自负盈亏?
上面够不着,下面又没管好,所以这人没能力独当一面,只能干活。
王潇没往下深谈:“算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有空多看看共产党的历史,多学学毛选。书店里那些成功学的书,基本都是舶来品,文化以及社会背景并不适用于华夏,生搬硬套反而会犯了本本主义的错误。比如看这个,更实用。”
张俊飞心里直叫乖乖,难怪唐哥没事就看电视新闻看报纸呢,他们打牌喝酒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盯着看。看不懂俄国的新闻,还让翻译在旁边说。
看来,能当大老板的,其实个个都是政治家。
他又慌忙保证:“我一定好好学。”
王潇看他跟火烧屁股一样蹿下去去找老何,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脸。
她回头疑惑地问众人:“我很凶吗?我应该挺温柔的吧。”
嗯,张俊飞肯定是太紧张了,所以才表现得这么怕她。
然而,在场众人包括伊万诺夫在内,那个表情啊,堪比她自己看少年嬴政接受记者采访时,顶着一张灭六国的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我是活泼的。”
好吧,王潇决定自我反省三秒钟。
她是怕张俊飞一个人在上海做这么大的项目,周围全是吹捧的声音——明星为什么经常表现得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不就是因为周围人都靠他(她)吃饭,所以永远在吹捧讨好他(她)嚒。
时间长了,人的自我认识能力会严重退化的。
所以她得让张俊飞清醒一点,不然上海这么重要的商业战略地,她还真不敢交给他。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胆战心惊了,考虑到他也就23岁,不过是大学生刚毕业的年纪,作为一个理应毕业了的硕研,王潇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表现得更亲切点的。
于是等到张俊飞安排完老何带的人马,又重新跑回老板面前汇报工作时,王潇便直接问他对鱼市后续工作的安排了。
这方面,她有经验。
对于实干派,你说啥都不如说对方正在干的工作,能让他(她)安下心来。
因为这正是对方安心立命之所在,他(她)最擅长的部分。
结果王潇心是好的,张俊飞却被问卡壳了。
这下子王潇当真和颜悦色不起来了,开什么玩笑?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个规划把?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鱼市是没盖好,但不可能等到这里竣工以后,再开始招兵买马,开展岗前培训。
哪家单位都禁不住这么浪费时间。
王潇发誓,她根本没下脸,但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眼张俊飞,后者便慌得结结巴巴:“之前,之前我考虑不周全,招了人都安排去筑地鱼市当研修生了。”
从方便管理的角度来讲,拿地盖市场,然后全部招租当房东是最简单的。
香港好多市场和大厦都是这么管理的。
但因为集团有自己的飞机和海鲜供应渠道,所以他们不想放弃这个挣钱的好机会。
毕竟光靠房租,得好长时间才能收回投资本钱呢。
不如干脆把筑地鱼市搬到上海来。
他调研过了,筑地鱼市每天要交易3000吨海产品,价值2000万美元以上。以5.5%的手续费算,那就是110万美元。哪怕是10%的利润,那一天也有11万,一年下来是4015万,那可是美金!
只有这么大的利润,才能在短期内实现投资回款,然后上海项目才有钱继续盖山那边的高楼,继续拿地盖新项目。
否则,一直指望集团调动资金输血的话,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王潇听他解释,迅速抓到了重点:“又相中地了?这次在哪边?”
张俊飞卡壳了一下,才干巴巴地介绍:“在高科技园,有块地,大概能拿下。”
他之所以用大概这个词,是因为这块750亩的地,已经在开发早期,批租给一家台湾公司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动工。
“原本这事儿也没人管。但去年夏天,高科技园开发公司从北京来了新领导,做事雷厉风行。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了被拿走的地。”
“按照市政府的文件精神,拿地后,不动工不招商的,可以收回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