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总经理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赔偿款没到位,就开始拆了?是还是不是?”
小伙子张张嘴巴,最后只能颓然地回答了一个字:“是。”
总经理二话不说:“行了,你被免职了。”
现场发出哗然,不仅开发公司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刚才还怒火中烧的农民都瞠目结舌。
有个上了年纪的农民难以置信地追问:“领导,你真把他免了啊?哎哟,这个。”
这时代,在公家单位捧个铁饭碗,对一般老百姓尤其是农民来说,还是相当具有诱惑力的。
就因为拆迁的事情没办好,让人家好不容易穿上西装皮鞋的小家伙立刻脱衣服走人,是不是太狠了点?
跟他长得有五六分像的青年农民立刻打断他的话:“爸爸,你不能上他们的当。脱了他的衣服又怎么样?我们家房子都被拆了,哪个管我们死活?”
“管,当然管。”总经理当场保证,“我现在就可以说这话,拆迁立刻停下,补偿款不到位,绝对不会再动一下。这个补偿工作,马上作为第一任务,立刻跟进执行。放心,我说话算话。要是我做不到,你们把我们的办公房拆了,我都不会有意见。”
农民将信将疑,只能再三强调:“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好不容易,这一波农民被劝走了。
剩下开发公司的人看着被拿出来祭天的同事,个个表情微妙。
伊万诺夫伸手捅王潇:“嘿,王,他真的要被当典型了吗?”
真可怜啊,倒霉的家伙。
王潇也觉得他怪倒霉的。
因为这个锅,本来不该他背。
几乎所有的一线工作者,都是在替决策者背锅。
就比如说这位小哥,他为什么要急着拆迁红星村?十之八九,是他的领导给他压力了。
这在拆迁工作中,极为常见。
一方面,上级领导口口声声强调绝不暴力拆迁。
另一方面,他们把压力施加到一线工作人员头上,划定deadline,要求在某某时间之前,完成某某地的拆迁。
看,好人全部由领导当。
拆迁出事了,或者没能按时完成任务,责任全是一线人员扛。
方科长叹气,招呼王潇等人回会议室:“我们继续谈我们的事吧。”
王潇经过小伙子时,后者身边围着一圈同事安慰他,他眼睛红红,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早点完成工作。上次通报,几个开发区,我们的进度最慢,领导也说我们要奋起直追啊!”
结果,他这么努力没人夸。一有事,他第一个倒霉。
王潇想捏眉心,但人家又不是她手下,她管不了,她只结个善缘。
“同志,只是免职而已,一不是开除,二不是降低你的行政级别。”
她吞掉了后面的一句话,你哭个屁啊哭!
免职简直就是各家单位保自家干部万金油的法宝。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只是战略性地哭,要强调自己所受的委屈。毕竟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哭也不是女人和小孩以及老人的专利。
于是王潇又努力补救了下:“像你这样工作努力的同志,你们领导肯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你的工作势必会有新的更好的安排。”
其他人立刻附和他的话,跟着安慰:“就是,小林,你平平气,不伤心了啊。”
王潇再接再厉:“况且,刚才那个架势,你们领导要是不想方法让农民出气,他们一怒之下,说不定真能掀翻了你们的办公楼。你们领导为什么第一时间就选定你发话啊?肯定是了解你,晓得你深明大义,心胸宽广,不会为了当众丢了一回脸这点小事,就闹情绪。”
方科长找了面巾纸给小伙子擦脸:“就是,小林,你是什么心胸,你是怎么做事的,领导怎么会看不到呢。擦擦,没事的。”
上面有人跑下来喊:“小林,胡总喊你。”
众人这才散开,各忙各的事去了。
方科长再度邀请王潇等人去会议室,还趁机捧了一回王潇:“哎哟,王总,你看,你到底是当这么大老板的人。你们这些成功人士实在是心灵相通,一下子就能看懂用意。”
王潇嘴上解释:“嗐,我是看你们胡总面善,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
她心里想的却是,主要是现在拆迁刚开始,你们见的少了,不明白其中的套路。
搁在二十年后,根本没有拆迁人员把这当成一回事。
她认识一位地方执法大队的队长,隔三差五作为单位代表上法庭,为强行拆迁的事当被告,也没影响人家该升迁升迁,该拿绩效工资拿绩效工资。
这回再进会议室,王潇可有话说了:“方科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们这个征地,农民到底有没有意见啊?我有点担心,要是我拿了地,开始盖房子了。原先这片地的主人不满意,过来捣乱怎么办?”
她微微蹙额,“毕竟,人家才是地头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有。我这边,总不能动手抓人打人吧。”
第236章 工作而已:解决很简单
方科长张张嘴巴,想说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但人家刚目睹了农民围堵开发公司要说法的场面,她再这么说,那就是典型的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所以方科长张嘴再张嘴,最后吐出来的话是:“不至于,红星村还是我们的同志工作太急躁了。如果好好讲到位,也不会这样。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科技园这边的农民还是深明大义,非常配合国家政策的。”
王潇笑了笑,没吭声。
方科长自觉尚有余力可贾,又努力了一波:“等补偿款到位了,红星村的拆迁肯定不成问题。再说,你们那750亩地,也不包括红星村。”
王潇持续保持微笑,还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怕,农民不要钱,只要地。”
方科长摆手:“不存在的,钱是好东西,谁都想要。”
结果她话音刚落,外面又闹腾起来了。
这回连方科长都想掐自己人中,到底有完没完啊!
第二波冲到开发公司的农民,来自团结乡和平村。
王潇疑惑地问方科长:“他们村的地,好像就是我们刚才看的地吧。”
方科长感觉自己得掐着人中才能面对农民们了:“又怎么了?前头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你们现在这是又该主意了吗?”
带头农民头发花白,是那种典型的犟老头的形象。
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你们是给我们拆迁补偿了,但我们以后要怎么活下去?地都收走了,我们以后靠什么吃饭啊?”
方科长试图解释:“以后这边都会办厂,大厂。工厂是会招工的,当工人不比当农民种田舒服吗?”
可农民不上套:“噢,现在讲是招工,到底什么厂招工,又怎么招工?可有说法?”
方科长哑口无言了。
土地批租工作还没完成,究竟会有哪些公司和工厂进场也说不清楚,她现在怎么可能晓得到底有哪些单位招人,又究竟招什么人?
她真是服了这些农民,怎么眼光就不能放远点儿呢?
“不管是什么厂招人,它们总归都要招人。那么多工厂,你们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不行!”农民显然不吃空头画出来的饼,“除非你们现在就把我们的工作安排好了,否则我们村寸土不让。”
方科长笑脸都僵住了:“你们这么说就不讲理了啊。你们不肯拆迁,工厂盖不起来,自然就招不了工,又哪儿来的工作岗位呢?只有你们先拆迁了,才有工作。”
但农民更相信进了自己碗里的,才是自己的饭,要求现在就保证利益,先把工作拿过来再说。
方科长瞬间头大如斗,怎么也讲不通。
胡总也被惊动了,但工作的问题比赔偿款更难解决。
正如方科长所言,只有拆迁完成,工厂进场,那才有工作岗位。
现在,连单位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有工作呢。
结果带头的农民神来一笔:“怎么就没有单位啊?你们开发公司不是单位吗?你们为什么不能招我们上班?”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大爷,你可真敢想。
方科长无语至极:“我们单位招你们能干什么?”
农民本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精神,毫无畏惧:“你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呗。不就是到各处找人谈拆迁的事嘛,我们人头还比你们熟呢。”
王潇在旁边差点儿没听乐了。
勇敢的人先享受人生,说不定还真让和平村的村民从此改变人生命运了。
然而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作为当事人的开发公司已经快七窍生烟,根本不可能跟着发癫!
开什么玩笑啊。
会议室里,临时召开的开发公司中层以上领导干部会议,方科长第一个反对:“这件事绝对不行。一个村这么多人,我们公司根本养不起。而且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拆迁的村子肯定会有样学样。到那个时候,我们的拆迁工作根本没办法收场。”
其他中层也跟着纷纷附和,确实,这个门绝对不能开。
但外面农民还围着,他们就想要工作。
你跟他们讲八百个大道理,他们充耳不闻,他们不愿意等,他们就要现在解决问题。
有干部抱怨:“这些农民啊,还是小农思想,觉悟太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我们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逃了吗,我们不还是天天上班干活。真的,他们但凡觉悟高点,也不用等到浦东大开发,自己就能发展起来了。”
快装房的隔音效果很不咋样,说话声音稍微高点,隔壁会议室就听得一清二楚。
听得王潇好想翻白眼啊。
果然不同阶层的人生活的不是同一个地球。
时代发展到哪一天,都少不了何不食肉糜。
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农民跟干部一样牺牲,不觉得自己脸很大吗?
再说,农民的牺牲,和干部的牺牲,能是一回事吗?
对,开发公司现在是发不出工资。财政危机体现在方方面面,现在发不出工资的单位多了去,不稀奇。
但是,开发公司的诸位领导干部们真的担心自己会被单位赖账吗?
不会。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只要公司走出困境,工资立刻会补发的,而且还有额外的奖金,来感谢大家的牺牲。
换成农民,谁能保证他们今后一定能吃上开发区的红利,顺利拥有稳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