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科技园挣钱,钱带出科技园花,那科技园还能留下什么?”王潇认真地看着胡总经理,“刚才您说,开发公司对科技园的定位是工业园,我感觉定位低了。这里应该是上海的副中心。浦东浦西,老上海有自己的市中心,搬不过来。浦东是上海的新城,自然要有新的市中心。”
“放眼浦东所有的地区,没有哪里比科技园更适合当这个副中心了。因为这里有工业,高科技的工业。有工业,就能留住人,就能发展服务业。包括金融业,都是服务业的分支。没有工业的话,服务业要怎么服务呢?”
“但科技园要想成为上海的副中心,配套必须得起来。服务业发展不起来的话,它只能是另一个大厂,而且可能还比不上大厂。”
“因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老一辈受的是勤俭节约的教育,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新一辈的想法跟老一辈不一样,大家更看重生活质量。如果科技园无法满足要求,那他们自然会另寻他处。钱,就这么白白流走了啊。”
“如果那样的话,上海的副中心可要名副其实了。”
胡总经理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最后才冒出一句:“王总,科技园成了上海副中心,地价可不是跟你说的价了啊。”
他都感觉这个老板还是太年轻,又太顺了,所以藏不住。
这话,她起码应该等拿到地再说。
王潇伸手拍了下嘴巴,做了个懊恼的表情:“我就说,我这人嘴快,吃不完的亏也改不掉。再说,诸位领导都见多识广,尤其胡总,您是部委下来的,什么没见过。我要是在你们面前藏着掖着故弄玄虚,你们看着,估计也跟讲台上的老师看台下学生作怪一样,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方科长心道,领导是不是也想到上海副中心的规划,她不知道。
反正她根本没想到这茬,甚至根本不敢想。
这么说吧,土生土长的浦东人都不当自己是上海人,去浦西市区从来不说进城,而是称“去上海”。
这个副中心,要他们怎么敢想。
况且现在科技园到处都是农田村舍,根本还看不到一点城市的影子呢。
哎,难怪王总一开口就要求地铁线,何着人家一开始就看的比她远啊。
她忍不住开口帮忙说了句话:“王总也是当我们自己人,才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王潇叹气:“是啊,反正我底牌也露出来了,胡总,您就给我句实在话吧。你把地批给我的话,我保证,我会按照上海副中心的标准,去建设它。我也保证,我可以把所有拆迁户,不仅是团结乡的拆迁户的工作,都给解决了。”
赵副总消息并不闭塞,已经从手下口中知道了鱼市招和平村村民做工的事,闻声又开始阴阳怪气:“你们这个鱼市怕是上嘴唇顶天,下嘴唇碰地,一口吞天下,能招多少人哦。”
这回不仅是方科长,开发公司其他职工,也有不少人想皱眉毛。
甚至有刚毕业进单位的大学生都要翻白眼了。
堂堂副总,一开口竟然说的是这种蠢话!
没听到规划已经是副中心了吗?上海的副中心,大家能做的事情多了去。
果不其然,王潇开口便是:“把科技园规划成上海的副中心,好处非常多,立刻就能体现出的一点是,工作好安排了。”
“科技园做的是高科技产业,这就意味着除了少部分辅助性服务性岗位之外,其余绝大部分职工必须有学历有技术。”
“但这边的居民,恐怕有为数不少的人文化程度不高,甚至是文盲半文盲的水平。他们是没办法胜任高科技企业的招工要求的。”
“可他们也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那么发展服务业就势在必行,它不仅能满足高科技企业从业者的需求,也能为文化程度不高的原住民提供大量工作岗位。”
“三个月半年的时间,不足以速成技术工人或者工程师,可它已经能够让一位理发师或者钟点工顺利上岗。”
“我说和平村的村民到时候恐怕不愿意去鱼市干活,是真的。因为机会多了啊,大家赚钱的门路多了,选择也多了。”
“也许我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但我始终觉得,任何一个地区的发展,新事物和老人都不该是矛盾,互相敌对的。大家彼此之间只要协调好,就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合适的位置,共同努力,把这个地方发展好。”
“否则的话,失去谋生手段的人找不到路,就会从地方发展的积极因素变成消极隐患,随时都有可能影响社会治安。”
“而一个地方治安不好的话,除了冒险家,没人会愿意去。”
“这样的地方,很难长远良性发展。”
方科长有点儿惊到了。
不是说这位王总的话有多石破天惊,其实她讲的这些都是基本道理。
而是这样的话从她一个老板,准确点讲,就是资本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画风不对。
虽然国家讲改革开放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让先富带动后富;但你要让方科长摸着良心讲,相不相信这句话?那她还真的很难斩钉截铁地说,一定会实现。
因为方科长是三线子弟。
什么意思呢?就是三线建设后,随着父母跟厂一道迁徙到三线地区的大厂子弟。
她童年是在安徽度过的,一直到上大学,才回上海。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安徽人。不仅她这么觉得,他们整个厂区的小孩都这么认为。
三线工厂用着安徽的地和水电,却是独立于安徽的存在。他们厂甚至从来没在当地招收过任何一位职工,大人也禁止小孩学安徽当地方言。
当地人想进厂工作,唯一的途径就是嫁给厂里职工,这样就会被招进厂。
但他们厂愣是没有一个职工娶当地姑娘。
门槛就这么始终竖着。
非要说他们为当地工业发展做出了什么贡献的话,那就是留下了厂房和一部分机器。因为实在没办法搬回上海。
看,社会主义的三线工厂都是独立王国,不愿意带当地人分享社会主义的福利。(三线厂的物资供应是优先的。)
反而是资本主义的老板征了人家的地,还想着要给人家解决工作问题。
两厢一对照,真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嘲讽意味。
王潇没想这么多。
她在开发公司说这些话,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确信奉人人平等,每个人都配努力活下去。
如果不相信这一点的话,那么穿越前她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跟奶奶相依为命,在学校遭受校园霸凌,自己也不是奶奶最疼爱的第三代的小苦瓜,早就该认命,被欺负死了。
另一方面,她也喜欢聘请本地人干活。除了社会治安方面的考量之外,还有个重要因素,那就是聘请本地人最有利于控制成本。
为啥呢?因为人都是在自己家生活成本最低啊。
你要出门在外打工,你得租房子。你租的房子未必能做饭,或者一个人懒得烧给自己吃,倾向于在外面解决,吃饭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出门在外你孤独,需要更多的刺激来抚慰自己心灵。嗯,花钱+1。
人离开家,照应不了家人,不管怎样都有种莫名的委屈感,需要更高的工资来弥补。
所以家门口三千块钱能干的工作,要是背井离乡了,起码要六七千块才有吸引力。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用本地人尽量用本地人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特别积极鼓动两江省推进美丽乡村建设的原因,只有确保乡镇乃至村办企业的工人能在家门口上班,才能最大程度地控制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生产成本。
胡总经理叹了口气:“王总您不愧是优秀的企业家,社会责任感格外强。”
王潇笑着,打蛇随棍上:“那胡总您是不是放心把地交给我开发了呢?我保证对拿到手的地和人都负起责任来。”
胡总经理刚要说话,外面又响起了吵嚷声。
真的,王潇感觉开发公司比基层法院都热闹,一拨接一拨的农民过来,都是要说法的。
胡总经理没辙,再度出去跟拆迁以及征地农民说话。
科技园开发公司听上去高大上吧,但实际日常工作就是这些。
不把这些工作做好了,开发根本推动不下去。
王潇看他们忙得跟陀螺一样,摁下葫芦浮起瓢,一脑子门的问号。
她在会议室里喝第三杯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主动找胡总询问:“那个,你们都是一个村一个村的谈吗?”
胡总经理无奈:“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一个村的村民的诉求都不同。”
王潇困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党建联盟没开会把各个村的问题都拿出来讨论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吗?”
明明这么做效率要高得多啊。
胡总经理愣住了:“什么党建联盟?”
王潇吃了一惊:“没有吗?就是各个乡镇的党支部还有村的党支部组成一个联合体,以后要开会,各位党支部书记过来讨论协调决定。党指挥枪,要方便得多吧。”
她一直以为党建联合体是长期存在的呢。
她上大学的时候已经开始当网红搞直播挣钱,有自己的团队。
她租的办公室所在地区主动找上门,喊他们加入党建联盟,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协调。
她本着跟行政单位搞好关系的心态,同意了,后来还给当地下面一个村免费带货过农副产品。
虽然他们直播团队作为新兴产业从业者,联盟也没啥能帮扶到他们的地方。
但她去开过几次会,发现党建联盟确实能解决问题。
比方说有两家水上监管单位虽然管的不是一个区域,但他们在会上商量好互认检查结果,船方就节约了不少时间,从而降低了开支。
现在科技园这边拆迁,开发公司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切实存在,更应该让党建联盟来当这个交流协调的平台啊。
胡总经理愣了足足好几秒钟,才下意识冒了句:“还是年轻人脑袋灵活。哦不,是王总你这样有知识又有阅历的大老板,才能这么会协调资源。”
他喝了口茶水,又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再给了750亩地,总共1500亩地都给你。但是,我们开发公司要求,1个月内,出让费要到位,3个月内,土地必须得动工。现在只签协议,如果三个月内不动工,合同不签。前期出让费就是协议违约的罚金。”
伊万诺夫听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上帝啊,这一趟果然不白来。
张俊飞更是对老板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本来还觉得老板果然没拿地经验,先露了底牌要吃大亏的。
结果没想到,老板竟然又弄来了750亩地。
但王潇仍然要确认清楚:“那么出让金?”
“按照12美金来。”胡总经理正色道,“王总你是奔着科技园的发展来的,我也拿你当自己人,跟你说句实话。我们正在谈的外企,一家出让金是60美金,一家是80美金。你这个,我们真是,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
王潇当场打包票:“我一定会把俄罗斯和乌克兰的科学院请过来做事的。”
胡总经理露出了笑容:“那就让我们共同期待科技园的将来。”
等等。
张俊飞的CPU都快烧干了,这又有老毛子科学院什么事啊?
这个土地出让协议里,价钱和科学院是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直到协议起草好了,双方负责人签字的时候,张俊飞都没搞明白其中的联系。
好吧,他果然还是太嫩了,跟不上大佬们的思路,他得再多练练。
比起脑子都快转成脑浆的张俊飞,伊万诺夫显然是那个几乎不怎么动脑子的人。
因为他直到签下自己的大名,又给钢笔戴上笔帽,然后插进口袋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