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消除负面影响,以及表达片方的歉意,电影剧组特地为圣玛丽亚福利院的孩子们准备了这场慰问演出。
王潇作为电影投资人,金主,当然也得参加这场活动。
她不白去,她带着捐赠物资去的。什么奶粉、尿不湿还有棉被和衣服、鞋子,她都带了。
舅舅一家作为华商代表也去了,同样捐了衣服和帽子。
不过他们这些大人只负责掏钱,真正付出劳动的,还是学生。
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呢,陈晶晶就跟她国际学校的同学们跑到福利院来当义工了。
嗯,准确点讲,他们的任务除了帮助厨房给孤儿和来宾准备食物外,还要负责上台表演太极拳。
不然剧组都是大人,大家也怕小孩们对他们的表演不感兴趣。
从名字上看,圣玛丽亚应该是所带有教会性质的福利院,自然该富有浓郁的宗教色彩。
但事实并非如此。
和罗马尼亚几乎所有的国营福利院一样,它也是统一的火柴盒样式混凝土建筑物,墙壁刷着绿色的油漆。
可惜,本来应该是生机盎然的绿色,大约是因为年久缺少维护,在阴冷的冬天看上去一片惨绿。
墙皮也因为潮湿而大片脱落,仿佛沉疴多年的病人,皮肤上长出的病斑。
这种病气沉沉的味道,可真让人不舒服。
哪怕身穿洗得发黄且变薄的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已经努力冲洗过整座福利院,而且用了大量的消毒水,但刺鼻的来苏水的气味仍然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气息。
只是,这一切在福利院的孩子面前,又不算什么。
怎么说呢,王潇感觉非常不舒服。
对,严格来讲,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爱心充沛,非常喜欢小孩子的那一挂。
作为一个事实孤儿,从小没少受同龄人欺负,小学时就被霸凌得不得不豁出命去反抗的人,她也从不相信小孩子是天生的天使之类的鬼话。
但这并不是她浑身不自在的主因。
真正让她感觉难受的,是圣玛丽亚福利院的小孩太特殊了。
她穿越前也去过福利院,甚至她有朋友家里父母是专门代养福利院小孩的。
就是那种福利院为了让孩子感受正常的家庭氛围,会找专门的家庭把孩子们带回家,充当他们的父母家人的形式。
她跟朋友一道被弟弟妹妹们叫姐姐,没感觉对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包括那些身体残疾的孩子,也表现得挺正常的。
但圣玛丽亚的孩子不是,他们当中,不少孩子时不时就做出脑袋前后摆动的动作,还有人试图撞墙。
还有些孩子,明显有自闭症的表现,似乎完全无法跟人交流。
老实说,王潇没办法违心地夸奖,孩子们好可爱!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生命被扭曲后的残酷,和带着说不清楚的绝望的残酷。
文化部长在旁边轻轻地叹气。
是的,这场慰问演出,文化部长叔侄也来了,同样捐赠了物资。
他开口问王潇:“Miss王,看到这些孩子,你有什么想法?”
王潇实话实说:“我想福利院的职工应该很辛苦。”
一个家庭有这样一个孩子都能让所有人精疲力尽,更何况是这么多孩子呢。难怪这里每个职工脸上的表情都平静而麻木。
文化部长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再一次轻轻地喟叹:“这样的,嗯,孩子,我们国家有10万。我们罗马尼亚总共才2000多万人啊。我们罗马尼亚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负担。”
王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孩子是未来,是希望。”
旁边的福利院院长正在介绍院里的情况。
因为齐-奥塞斯库的强制生育政策,到他政权垮台时,罗马尼亚全国各地的国营孤儿院至少有10万名孤儿。
由于从80年代起经济下行,国家经费不足,这些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医疗护理和情感关怀也严重不足,所以这些孩子不仅身体发育不良,心理也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院长正在呼吁政府和社会给予福利院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王潇沉默。
不管有多少人为齐-奥塞斯库翻案,他们都没资格替这些被强行勒令来到这个世界,又没得到足够照顾的孩子,去原谅他。
文化部长再一次发出了近乎于无奈的叹息:“Miss王,请你诚恳地告诉我,这样的未来,这样的希望,你想要吗?”
王潇头都要炸了,心道:你一罗马尼亚的高官,问我一个外国人这种问题做什么?
可她又不能装聋作哑,只能硬着头皮作答:“那也没办法,总要还债的。过去的错造成的后果,只能由后来人偿还。我们华夏有个成语叫父债子偿。政府也是如此。”
她没说出口的是,况且你们罗马尼亚政府现在的官员,大部分都是齐·奥塞斯库时代留下来的。
以前没少跟着人家风光,现在想完全切割,现实吗?
文化部长神情微妙,用近乎于气音一样轻叹:“Miss王,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当然。”王潇努力表现出善良,“所以大家都在竭尽所能帮助他们,包括我们拍《逃离绝命岛》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孤儿们的处境,伸出双手,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
这话,也不知道文化部长信还是没信。
反正王潇觉得对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似乎在说:你懂什么?
王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补过度。
但她真不懂又怎么样呢?她一个外人上哪儿懂人家的家务事去?
所以,她只是微微点头,直接转移话题:“部长先生,请欣赏华夏的传统艺术表演吧,我保证您不虚此行。”
谢天谢地,福利院破旧归破旧,好歹还有个屋子给慰问团做室内演出。
否则在布加勒斯特1月下旬的寒风中,王潇觉得自己是扛不住的。
福利院东北角的挑高大厅,原为齐奥塞斯库时期的青少年爱国教育中心。
说实在的,这里可比孤儿的房间气派多了。
大厅混凝土拱顶还镶嵌着马赛克壁画,描绘工人、农民与少先队员手举党旗的集体主义图景。只是年代久远,壁画已经褪色,而且画所有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形象,不知道为什么,被凿毁了。
为了招待他们这些贵客,大厅里还额外悬挂了两盏东德产探照灯。可惜大概是人手匮乏,灯罩积灰太厚,光线昏黄,像蒙了饱受污染所苦的浓雾。
好在,忽略残败的环境,舞台上的表演不可谓不精彩纷呈,观众的巴掌都快拍肿了。
不吹不黑,华夏传统戏剧表演在海外相当有市场。
三十年代,梅兰芳先生率团去美国演出时,可收获了不少海外粉丝。
现在,唐建国同样在罗马尼亚拥有大批铁粉,个个都看着他两眼冒光。
唐建国也没敷衍这次慰问演出,全套都扮齐活儿了,带着他在少年宫的弟子,粉墨登场,上演川剧名篇——《钟馗嫁妹》。
铜锣破空,唐建国踩着川剧特有的矮子步登场,钟馗的霸儿脸谱怒目如火,玄色蟒袍缀金线云纹,三尺水袖随鼓点翻飞如墨浪。
好一个鬼王!
王潇虽听不懂高腔唱词,却被踢袍、抖袖的功夫震住。
只见钟馗一个蹬打,皂靴踏地的声音竟压过了锣响。
他忽地后仰做出倒僵尸的动作,口中含的松香包迎风爆燃。刷的一声,一道烈焰如赤龙出渊,直直窜出三米!
前排记者被热浪逼得不由自主地后仰,文化部长波佩斯库慢了一步,手里夹着的雪茄头竟被引燃,慌忙掸落火星。
引得大家一阵笑。
王潇也乐不可支。
什么叫文化输出啊,这就是。
牛掰,真牛,火妙竟然只舔了一下雪茄头,连他夹着雪茄的手都没伤到。
不愧是大侠,实在是真功夫!
一片热闹纷呈的气氛下,舞台机关启动了,地缝中伸出了“鬼门关”的牌楼,阴暗的舞台上,是用青绿色的激光模拟出的幽冥通道。
少年宫的孩子们扮演的小鬼们翻着跟头登场,其中两个身材高大的孩子抬着贴满了符咒的道具箱。
看过这出戏的人眼睛都追着道具箱跑,因为按照剧情发展,箱子一开,恶煞就会跳出来,跟钟馗对打。
“砰”的一声,白色烟雾炸开,箱子开了,里面赫然坐着个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女孩,像是被响声惊到了,挣扎着站起来。
哎,换戏本了吗?为什么是个女鬼,而且女鬼还是这造型。
大冬天的,她穿着福利院的浅色单衣,胸口上用鲜红的颜料写着B-94AB。
冷白色的追光下,颜料像淋漓的鲜血。
敲鼓的师傅像是被惊到了,忘了落下鼓槌,于是偌大的舞台上飘荡起了颤抖的歌声:“Dormi,dormi, frumos micule,Vntul bate-n ramuri,Mama ta-i departe, micule,Nu te trezi din somn……”
王潇听不懂罗马尼亚语,她只本能感觉不对。
因为B-94AB是文化部长侄子的车牌号!就是那个昨天上了新闻,引起轩然大波,逼得她又是开记者招待会澄清,又是掏钱搞今天的慰问演出的车牌号!
因为这女孩手腕上拖着一截绳子,暗示她经历了捆绑!
谁?谁在搞事?这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文化部长脸色比布加勒斯特的冬天更阴沉,他简直就是咬牙切齿:“Miss王,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潇急忙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立刻站起来,可是不等她发声质问,台上已经乱成一团。
福利院院长慌忙跑上去,一把抓住女孩,着急忙慌地向贵客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调皮,在搞恶作剧。”
白衣血字女孩却拼命挣扎,嘴里大喊:“我没吵,我要回家!”
院长用力拽她的胳膊,试图将她拉下台。在院长的怒吼声中,两个福利院的职工也反应过来,跟着冲上台,想带走这女孩。
女孩明显智力有问题,她吓得哇哇哭出声,死命大喊:“我没吵,放我回家,放安娜回家!”
刚表演完毕,换下演出服回来的陈晶晶闻声一抬头,发出惊呼:“安娜!”
她冲上台,用力推院长:“你胡说!安娜不是你们福利院的孤儿,她是安娜!”
院长警告道:“你不要捣乱。”
陈晶晶急得大喊:“奥古斯丁、弗洛林、丹妮拉、拉卢卡,你们快来,是安娜。”
同样刚换下演出服的高中生们,听到喊声,也惊惶急切地冲上台,拦住白衣女孩前面,跟福利院对峙:“你们胡说,她不是你们福利院的孩子,她是我们朋友,同学。”
台上乱成一团,台下的人也面面相觑,还有相熟的记者冲着王潇喊:“Miss王,请问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