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员愣了下,旋即冷笑:“不,我不辛苦,这都是我应得的。”
王潇没有精力和耐心安抚崩溃的打工人,再度点点头:“尿不湿会再增加的,以后都会定期捐赠尿不湿。”
保育员的眼睛突然红了,声音也突兀地哽咽起来:“那么,请给孩子们好一点的尿不湿,上帝,他们都不知道好的是什么样。”
王潇点头:“好的,我们会拿来最柔软最舒服的。”
记者也被保育员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强调:“我们会呼吁捐赠,更多的社会捐赠。”
然后,狼狈不堪地退了出来,赶紧去下一个房间寻找。
只是,旁边的儿童房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通铺式木板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边,掀开床单,就能看到尿渍渗透了床垫。
比糟糕的环境更糟糕的是里面的孩子的状态,他们一个个头大身瘦,像电影《红岩》里的小萝卜头一样,顶着红彤彤的兔子眼。
因为现在结膜炎正流行。
好吧,这些其实都很好解决。充足的食物和基础的医疗卫生保障,就能解决问题。
让人束手无措的,是孩子们的精神状态。虽然墙角堆着不少社会各界捐赠的玩具,但是没有一个孩子过去玩耍。他们要么啃手,要么摇晃身体,甚至还有个小孩突然间跳起来,“砰砰”地撞头,鲜血就这么渗了出来。
吓得冲在最前面的记者一跳。
他下意识地冲上去,伸手抱住孩子想要阻止他。
然而小男孩跟发了狂一样,不仅没有安静下来,甚至还如同野兽一般,恶狠狠地咬上了记者的胳膊。
电影里的魔童哪吒会因为感受到了母亲的爱,渐渐松开咬住母亲的牙齿。
现实生活中,已经产生严重心理障碍的孤儿,却死命要咬下记者胳膊上的肉。
谢天谢地,现在是冬天。哪怕相当不拘小节的记者也套上了件皮夹克,否则他能血溅当场。
护工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你拦着他干什么?拦不住的。”,一边抬起手来,一针扎在了孩子的胳膊上,迅速推进了一管药水。
听到动静跑进来的其他记者,见状,惊呼:“你在做什么?你给孩子打了什么?”
护工面无表情地拔下针头:“镇静剂。”
“上帝!”责问的记者发出尖叫,“你怎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打镇静剂呢?”
“不然呢?”护工懒得理会白痴,下巴点向被咬得哀嚎的记者,“让您这位同行先生被咬死吗?”
药水终于起作用了,咬住记者的男孩松开了嘴巴,倒霉的记者终于救回了他的胳膊。
王潇看着他胳膊渗出的血渍,真诚地给出建议:“您还是早点去打疫苗吧,把这孩子带上,看看到底要打哪些种类。”
这样的环境,鬼知道孩子都感染了哪些病菌。
刚才诘问护工的记者瞪着眼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结结巴巴道:“这里,这里的孩子都这样吗?”
上帝!难道他们在礼堂看到的那些小孩,已经是精挑细选出的佼佼者了吗?
他还以为,那是福利院特地推出来,好让大众产生同情,捐赠更多物资用的。
“当然有漂亮的可爱的。”护工已经熟门熟路地接过了昏睡的男孩,把他丢到了通铺上,草草拿药水擦了下他渗血的额头,甚至都没贴个创口贴之类的,便随手盖上污渍斑斑的被子盖住了他,漫不经心道,“但他们都待不长。”
“为什么?”记者立刻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结果护工再一次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去菜场买菜,难道不是挑最好的?谁会要烂西红柿呢?”
记者下意识地反驳:“夫人,孩子不是菜市场的菜。”
护工二话不说,伸手抱起被窝里的男孩,作势要塞给记者:“那么,请把这颗菜带回去吧。”
这一回,又是记者落荒而逃。
王潇也毫不犹豫地脚底抹油,溜了。
万一护工把男孩硬塞到她怀里,她总不能当场松手丢了吧?
记者还在旁边举着相机呢。
他们也不愿意接手,并不妨碍他们拍下照片,然后对她这个华夏富商进行道德绑架。
搜寻了一圈的人,个个狼狈不堪。
王潇觉得,如果非要用两个成语来给他们这群人,包括她自己定义,那绝对是叶公好龙以及何不食肉糜。
哦不,她应该可以被刨除出来。因为人家叶公好歹还以为自己真爱龙,她是清楚自己从来都没多喜欢过小孩。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跳过让自己尴尬地环节,直接跳入正题:“找到没有?”
大家接二连三地摇头,除了看到了福利院里孤儿的生存环境究竟有多糟糕,这里的孩子有多绝望外,他们一无所获。
“这里!”突然间有人喊,“这里的门上了锁。”
众人这才打起精神,赶紧顺着声音的方向跑下去看。
别说,这地方确实非常适合成为侦探片的密室。
因为如果不是误打误撞的人意外找到了路,那么地上的人哪怕听到了声音,没前者的指导,也不得其门而入。
“你们看。”最先找到的人兴奋地强调,“这地方这么偏,这里的脚印还是新鲜的,可见最近有人过来了。会不会就是那位道具师先生,或者是谋害了他的凶手?”
一圈人的肾上腺素都开始飙升,还有人展现出了完美的绅士风度,招呼着:“女士们在中间,不要落单。先生们,请注意保护好你身边的女士。”
有个身材肥胖满脸疙瘩的男人立刻靠近了柳芭,但被后者横了一眼,吓得又瞬间小碎步挪开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王潇都要直接噗嗤笑出声了。
她心神略微一松的时候,身旁突然间闪过一道黑影。
不等她尖叫,柳芭已经把她带到旁边。
等她定下神来,这个在齐·奥塞斯库时代挖的防空洞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男孩。
跟他们那些瘦削呆滞的同伴相比,同样身穿福利院孤儿制服的男孩们显然要高大健壮很多。
他们像愤怒的幼兽一样,死死挡在门前,张开胳膊,阻止大人们想办法开门:“不许进去,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大人们试图说服他们:“嗨,男孩们,这里面藏了坏人。我们需要把坏人抓起来,这样你们才安全。”
带头的男孩斜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大人:“你们才是坏人!”
福利院院长急匆匆地赶来了,举起胳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上帝啊,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不要刺激可怜的孩子们了。他们不是小猫小狗,吃饱了肚子就行。孩子需要得到尊重,他们有自己的小秘密。”
跟着他一道跑来的胖乎乎的主管也附和:“是的,联合国的儿童专家说了,让我们尊重保护孩子的精神世界,这是他们恢复锻炼的重要环节。”
说着,她掉下了眼泪,“求求你们,不要再伤害可怜的孩子了。他们,他们已经很可怜了。”
门前的男孩们发出惊呼,试图穿过人群:“妈妈,亲爱的妈妈,别哭,我们是好孩子。”
王潇默默地往后退,眯了下眼睛。
不对劲,防空洞不对劲,福利院不对劲,安娜不对劲,道具师不对劲。
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他们编织在一起,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捕捉猎物的网。
TMD!
王潇在心中发出咒骂,她平生最恨被人当枪使,结果这回她还是中招了。
她迅速走向阴影中的文化-部长,小声道:“波佩斯库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文化-部长冷笑,恨不得活剐了她:“你想谈什么?Miss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不不。”王潇急促地小声辩解,“我想我们都上当了。”
等回到地面,她才三言并做两语,急切道:“从有人用您侄子的车牌号放在电影里开始,我们都被他牵着走了。他利用我们想要澄清事实,避免负面舆情的心理,一步步地把我们引到了这里。道具师的失踪,就是陷阱,让我们带着记者打开防空洞大门的陷阱。”
“一旦大门打开了,有这么多记者在,尤其是还有好多外国报纸的记者在。那么里面的东西,这个幕后人希望曝光的东西就彻底,嗯,拦不住了。”
“整个舆情会全面爆发,谁也拦不住,谁也压不下来。”
“我想,这不是我希望发生的事,也不是您希望看到的。”
“我是罗马尼亚的朋友,我并不想看到它陷入舆论漩涡。”
显而易见,福利院藏着巨大的丑闻,足够让福利院声名败裂,足够让罗马尼亚政府狼狈不堪的丑闻。
王潇敬重幕后者想要揭露丑闻的勇气和决心,也佩服对方的精明。
一步步地设置陷阱,愣是让她主动钻进了圈套。
可是这个聪明人踩线了,犯了她的忌讳。
她最讨厌被人当成筏子,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杆枪。
福利院的丑闻曝光后,她会得到什么?成为民众眼中的英雄吗?
不,未必。
民族自尊心是件非常微妙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在世界各地都通用。
她一个外国人,带着一群外国记者,跑来揭罗马尼亚的丑闻,罗马尼亚人真的会把她当成英雄吗?
他们更大的可能性是愤怒吧,愤怒她让罗马尼亚丢脸了。
不要觉得不可能。
民众很容易被情绪裹挟,将理智抛向九霄云外。
去年罗马尼亚克鲁日市,有个骗子创办了一家名为卡里塔斯的公司,以投资者三个月就能获得八倍报酬的方式,来集·资。
这种老套的骗局,自然引起了记者的警觉。
有外国记者当即对此提出质疑,并写了几篇批评文章之后,克鲁日市的居民不仅没警醒,反而掀起了一股捍卫骗子的民族主义热潮。
20万克鲁日人个个义愤填膺,集体异口同声痛斥外国记者阻挠他们成为百万富翁的险恶用心,恨不得给对方一顿老拳。
这就是现在的罗马尼亚。(注①)
刨除民众的反应不谈,罗马尼亚政府会欢迎自己成为这个吹哨人吗?
不,绝对不可能。
政府会难堪,然后迁怒无事生非的她。
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没事找事闹这么大干什么?
别说你也被人利用了的鬼话。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没有你,那么政府就不会这样猝不及防地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