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王潇听到了一声来自她斜后方的感叹:“上帝啊,我们罗马尼亚人就不该坐飞机,尤其是通往莫斯科的飞机。”
这是一个梗,罗马尼亚有位高官在五十年代去莫斯科开会时,飞机失事了。
本来他能活下来的,因为坐在后面的人没事。
但飞机降落的时候,他想看看苏联飞行员是怎么操作的。结果飞机尾巴撞到了树,飞机断成两截,机头撞上了石头,他跟飞行员都遇难了。
如果是其他时候,王潇怎么都会笑一笑。
真的,她挺喜欢罗马尼亚这个国家的,喜欢他们乐观幽默啥时候都能开玩笑的精神。
只是现在,她笑不出来。
甚至空姐提醒大家写遗书的时候,她抓着纸笔,也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写什么。
天奶,好歹上一次碰上地震的时候,她身边还有个伊万诺夫能交代后事。
这回是两眼一抹黑,啥也指望不上啊。
早知道会碰上飞机失事,她还不如坐火车呢。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的几个案件都是真实的,感兴趣可以自己搜一下,我就不贴资料了,容易被锁。
第256章 开往冬天的火车:木材和玻璃
西伯利亚的冬天远比巴尔干半岛更加严酷。
2月初的新西伯利亚火车站,月台在暮色里泛着铁青色。
如果你在圣玛丽亚福利院的礼堂那简陋的舞台上,看过“大侠”唐建刚表演的《钟馗嫁妹》,就会联想到,它和激光造出的幽冥通道好像。
普诺宁少将没看过,他甚至连席卷整个东欧以及独联体国家的《大侠》也只寥寥看过两三集。
此时此刻,他的军靴踩在月台肮脏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远处的内燃机车喷出滚滚黑烟,被呼啸的北风无情撕碎。混着煤灰的雪粒子找不准方向,没头没脑地扑在站前褪色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标语上。
月台上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在避风处抽烟的男人外,只有位面容愁苦的老妇人蹲在地上,她面前摆着发霉的大列巴,用1992版的卢布纸币垫着。现在,没人会收这些废纸,连黑市里倒卖苏维埃纪念品的波兰人都宁可要1991年的100面额的废卢布。
前面的税警匆匆忙忙跑来,先手忙脚乱地冲上司敬了个礼,然后背着风,努力汇报:“8号和9号车厢,从库兹涅茨克而来,之前检查没发现问题。”
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趟针对库茨列茨克钢铁厂的专列的检查了。
可是除了钢铁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跟在普诺宁身旁的秘书小声解释:“建筑钢材,伊万诺夫先生在华夏获得了大量的订单,库兹涅茨克钢铁厂要为一座新城和上百万栋乡间别墅提供建材。”
上帝啊,这真是能让人发疯的巨大订单。
难怪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数万名职工,会迫不及待地把工厂卖给他。他是那个能给他们发工资,还能让他们穿上漂亮暖和的新大衣的人。
普诺宁少将眯了下眼睛:“特种钢材呢?有没有夹带特种钢材?”
“没有。”脸冻得通红的下属十分笃定,“全是建筑用钢材,我们都仔细检查过了。”
他敢打赌,全俄罗斯的钢铁厂现在都嫉妒死了库兹涅茨克钢铁厂。
如果它们能像它一样,拿下华夏的房地产订单,上帝,那可是一个拥有10亿人口的市场,吃了它,谁还担心要停工啊。
秘书也在旁边小心地解释:“伊万诺夫先生现在似乎干劲非常足。他在华夏的生意好像也非常成功。”
他都有点不理解自己的上司为什么这样执着盯着伊万诺夫了。
平心而论,俄罗斯的不法商人多了去。跟他们相比,伊万诺夫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模范生。
“他除了第一趟亲自跟了回线之外,现在发货都交给手下人做。”
上帝,秘书真正想强调的是,这么冷的夜晚,别人都舒舒服服地待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痛痛快快地享受大餐。
只有他们,在冰冷的月台上,冻得跟狗一样。
可惜普诺宁少将的心跟他的肩章一样泛着寒光,完全体谅不到手下的不容易。他的笑容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漠:“不,前面都是障眼法,现在才是他真正动手的时候。”
伊万诺夫从小就这样,永远都会耍小聪明,趁人警惕心下降的时候再动手。
远远的,火车翻滚着灰白的浓烟而来,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普诺宁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上去检查。
他们刚靠近车厢,原先抽烟的男人们就跑了过来。
领头的年轻男人剃着光头,显然是近来俄罗斯兴起的光头党成员。他露出笑容,挡在车厢前:“先生,也许您可以和站长谈谈,这是我们……”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太阳穴就顶上了个冰冷的玩意儿。
不是西伯利亚的寒风,也不是冬天的冰雪,而是枪管带着死亡的冰冷。
“让开。”普诺宁少将冷酷的嘴唇只吐出了两个单词。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税警都拔出了枪,黑洞洞地枪口齐齐对准了光头党。
原本在铁路线上不可一世的黑手党,此刻只觉得膀胱要爆炸了,几乎抑制不住地要尿裤子。
“先……先生。”他颤抖着求饶,“误会,误会而已,不……不要走火。”
可是少将先生根本没搭理他,他跟只小鸡仔一样,被拎起了后衣领,丢到了旁边绑了起来。
普诺宁的皮靴踩入了车厢,他的眼睛刚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就微微皱眉。
8号车厢里没有钢铁,全是木材,散发着松脂的气味。
9号车厢也没有钢铁,全是玻璃,装在集装箱里,层层叠在一起。
列车员小心翼翼地过来:“先生,请问你们要检查什么?”
普诺宁微微蹙额,皮手套搭上了冰冷的玻璃:“请问,这两列车厢的货物是怎么回事?”
木材和玻璃确实都属于建材,但是新库兹涅茨克市的工业以钢铁、煤炭、机械制造和焦炭化工为主。
真要从俄罗斯进口木材和玻璃的话,没必要在新库兹涅茨克市采购。
列车员茫然:“就是木材和玻璃啊,从罗马尼亚进口的。”
他生怕这位肩带将星的大人物不相信,赶紧着急忙慌地翻出货运单给他看:“是运到满洲里。”
普诺宁的目光瞬间凌厉:“罗马尼亚的货?”
列车员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将货运单往他面前递送,虚弱地强调:“先生,确实是罗马尼亚的木头和玻璃,罗马尼亚经常出口这个。”
普诺宁咬牙切齿:“谁是货主?”
列车员都快哭了。
上帝啊!走火车货运的,根本不需要人随车押运,这是列车的工作。
但这批货还真有货主,就在前面的车厢,是位罗马尼亚男人。
他显然有点不高兴:“先生,难道火车也不能走俄罗斯的铁路吗?”
罗马尼亚和苏联关系就不好,到了俄罗斯时代,两国同样关系冷淡。
普诺宁用力抿了下嘴唇,眉心显出了川字纹。
该死的伊万诺夫,这个滑头,他用了三十六计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车厢号,车厢号被调过了。
新西伯利亚主编组站是西伯利亚铁路最大编组枢纽,11条编组线每天平均要处理2000节车厢,来自欧洲的罗马尼亚列车与库兹涅茨克的钢铁专列在这里交汇了。
他只要贿赂调度员,就能轻松地更改车厢号。
在自己被车厢号吸引的时候,他真正的货已经呼啸着离开了车站。
混账!
普诺宁捏紧了拳头,要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在自己面前的话,他一定会狠狠给他一拳!
他咬紧牙关,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仍然落在货主身上:“证件,把你的证件全都拿出来,警察检查!”
货主怒不敢言,只能愤愤地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该死的俄国人就是故意找茬。
普诺宁一张接着一张看,他不懂罗马尼亚文,但是其中有证件是英文写的。
“这是什么?”
“我国文化·部签发的文件,儿童艺术团去东亚参加文艺演出的文件。”货主十分反感,“先生,这应该不需要得到贵国的特别批准吧?”
列车员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开口询问:“警官,你们查好了没有?那个,列车应该要出发了。”
普诺宁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跳下车厢。
车上的列车员以及货主都重重地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上帝啊,这个魔鬼可算走了。
税警少将的脚重新踩上了肮脏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转头问旁边的下属:“那是松木吗?”
下属愣了下,本能地回答:“罗马尼亚确实盛产松木。”
普诺宁却像没听到一样,自问自答:“不,那不是松木。松脂的味道从何而来?”
他少年时代曾经在林场待过好几个月,跟着伐木工一起工作。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他也要了解工人和农民是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的。
他猛地转过身,拉住了即将关上的车门:“停车,检查,我们怀疑车上夹带走私货物,要彻底检查!”
货主大吃一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伸手试图阻拦:“先生,我们的利润非常低,我们还要交保护费。”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小卷美钞。
这在这条铁路线上非常常见,被黑手党勒索,被警察敲诈,是常态。
然而这一回,美钞失效了,人高马大的警察用力推开了他,冷声吩咐:“警犬,调警犬过来。”
货主再一次哀求:“先生,求求你,逾期我们要交违约金。现在生意真的很难做,求求您高抬贵手吧。”
他之前说的是英语,但现在为了方便求饶,他甚至说起了俄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