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马赛克砖缝,王潇抬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恰好覆盖了复印件“集成电路成品率不足30%”的批注。
“当年用算盘打原子-弹的前辈——”她指尖虚虚地划过泛黄的《海湾战争清单》,“可没等美国人给公式。”
前面开水间的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夕阳照亮的尘埃,漂浮着的,仿佛是一声跨越了几十年的叹息。
冯主任先是一怔,旋即笑出了声:“对,外国人能搞的,华夏人人怎么不能搞?华夏人比他们矮一截?”
小高和小赵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悄悄同柳芭挪开了点距离。
没办法,人种差异,老毛子的女同志也比他俩高出一截啊。
冯主任一愣,然后巨大的笑声响彻了整栋楼。
先前跟他讲话的那位同事,正领着首钢的办事员去找领导签字,见状,也好奇地伸头看了眼,还问了句。
然后,王潇就跟首钢的代表剑拔弩张,上演一场关于华夏芯片未来走势的唇枪舌剑了?
呃,想多了,事实真相是啥都没有。
大家都是自筹资金发展半导体行业,又不从一个碗里抢饭吃,没什么好争的。
互相点点头,擦肩而过就行。
在王潇的规划中,现在以及将来,她的竞争对手名单里,都没有首钢。
想必现在的行业巨擘首钢,也不会将她的苏联半导体技术看在眼里。
出了科技部的办公楼,王潇回头看了眼,突然间问保镖:“你们觉得,这里像什么?”
小高愣了下,脱口而出:“像微电子所。”
小赵也附和:“对对对,是挺像的。”
一样的老式苏联建筑。
王潇合了下眼皮,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未尝不是一种传承呢。”
柳芭鼻子一酸,然后迅速压下了情绪的波动,重新恢复身为保镖的冷静。
杨桃自觉在科技部又办砸了事,大气不敢喘一声,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老板,下面我们……”
“先上车吧。”
北京的腊月,显然要比上海冷得多。
黑色伏尔加轿车碾过德胜门桥的积雪,碎冰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王潇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看得杨桃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已经构思了一篇800字的检讨,只要老板发话,她能立刻突突突地做出深刻的自我反省。
比如说,她应该抓住谈判对手在意的点,而不是一味自我输出她最花费心力找到的资料,和做的分析。
可惜老板始终没吭声。
搞得小高和小赵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因为车子已经开到了前门大街上。
呃,寒冬腊月,前门大街倒没人卖大碗茶,但可怕的是他们卖别的啊。
忽然间,王潇摇下了车窗,焦圈和豆汁的酸馊气瞬间顺着风,往车窗里头灌。
可怜的保镖都要疯了,真的,但凡是臭豆腐或者臭鳜鱼亦或者是臭苋菜梗子,他们都能舍命陪君子。
但豆汁真不行,别说喝了,闻着他们都要忍不住捏鼻子。
要死的司机哦,为什么这么有眼力劲儿,还把车子停下来了。你当做没看见,直接一脚油门过去不好吗?
这下完蛋了,你等着陪老板一块儿就着焦圈喝豆汁吧。
杨桃顿时精神抖擞,她是可以捏着鼻子喝下豆汁的,现在正是她好好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时候。
然而不管是保镖视死如归,还是杨桃跃跃欲试,他们都没能从老板口中听到预期的话。
王潇轻启朱唇,只说了三个字:“大哥大。”
哎,什么大哥大?
哦,原来是几个穿皮夹克的倒爷蹲在邮局台阶上,举着砖头大的摩托罗拉喊价:“两万一台!能直接拨香港!”
合着老板眼睛盯着的不是冒着热气的豆汁,而是倒爷手里的摩托罗拉。
王潇微微笑,冒出一句:“什么时候把手机的价格打到2000以内,什么时候咱们才能真正让晶圆厂先养活了自己。”
小高和小赵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她已经重新摇上了车窗:“走吧,去红星厂。”
去红星织带厂干什么?当然是看新到手的200亩地。哦不,是旧厂房。
现在的织带厂已经成了工地。
王潇没下车,隔着车窗打量西北角那排未拆完的苏式厂房。
褪色的红星厂徽下,十五米高的水塔像柄生锈的权杖刺向天空,孤独地守卫着这一片狼藉的土地。
她突然轻笑出声,指着水塔对杨桃说:“去查产权,如果属于我们,就在塔顶装激光发射器,申报‘华俄联合天文观测站’。”
杨桃如蒙大赦,老板还肯喊她做事,就代表没放弃她,她还有机会。
“好的,我马上去办。”
车子继续往前开,准备去其他尚未动迁的工厂看看。
北风卷着冰渣子呼啸而过,半截埋进冻土的龙门吊在暮色中摇晃,铁链碰撞声像垂死巨兽的喘息。印着“大干快上”的横幅被风撕得猎猎作响,残破的"快"字突然挣脱桎梏,啪地贴上车窗玻璃。
带头的工人视线追着横幅跑,看到车子立刻眼睛一亮,忙不迭吐掉嘴里的大前门烟头,踩过结冰的污水塘跑来。
"老板!"被烟熏得焦黄的巴掌拍在车窗上,震得杨桃怀里的文件撒了满座。工人咧开的嘴里缺了颗门牙,“求您老人家行行好,给个准话,啥时候能送俺们去资本主义享福?”
司机摇下车窗刚要骂,凛风裹着汗酸味混着大前门的焦油味涌进来。
后视镜里映出更多攒动的人头——裹着军绿棉袄的工人们抡着铁锹围拢过来,冻皴的脸在暮色里泛着青。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们的口鼻间还冒着白雾,显出了活人的气息。看他们这架势,活像一群从冻土层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就是,兵马桶估计不会像他们这样,个个眼冒绿光,仿佛暮色中的饿狼。
杨桃尴尬得恨不得能跳车逃跑,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老板,这位才是我们老板,王总。”
工人压根不在乎到底什么总,只在意能主事的人终于来了,集体转移目标:“老板,我们什么时候上飞机啊?坐火车也行。”
杨桃只能在车里跟老板解释:“他们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自己过来帮忙干活的。”
用红星织带厂的老厂长的话来说,就是想出国想疯魔了,去准丈母娘家干活,都不见他们这样积极。
拦都拦不住。
王潇倒是没生气,反而摇下了车窗,态度温和地跟他们说话:“也好,趁出国前挣点钱,省得经济压力大。”
工人才不在意在工地上挣的这三瓜两枣,七嘴八舌地只问重点:“老板,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拿签证啊?”
比起已经定下来,合同都签好,在政府留了底子的红星织带厂,他们这些隔壁单位的职工,现在还妾身未明呢,不着急才怪。
王潇笑道:“你们都想出国?出去干什么都行?”
“对对对。”众人争先恐后,“你赶紧给我们办手续吧。”
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潇害怕工地上容易出事,干脆表示:“去外面说吧。”
于是黑色伏尔加跟被整个区外迁工厂的工人抬着一样,一步一挪的,到了外面大马路上。
王潇人坐着轮椅,上上下下不方便,索性就在车里跟堵上门来的工人谈。
“你们现在……”
她话音还没落下,远远的,便传来一声喊:“哎,老高,正好,你们都在。赶紧的,到厂里签字去。”
被叫到的工人满脸喜色,乐呵呵地问同事:“唐科长,签什么字啊?又发年货啦?”
这年头,效益过得去的单位职工,过年基本不会自己掏腰包买年货,都眼巴巴等着单位发呢。
同事摆手,扯着嗓子喊:“发什么年货啊,签字,我们厂的地不是卖给新加坡人了吗?厂长说了,大家都得签字。”
这话真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现场直接炸了。
老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儿嚷嚷:“我不签,我们厂的地只能卖给这个老板。”
其他工友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那个赵老板又不肯给我们办出国。”
真是的,他还是新加坡人呢,帮他们办到新加坡去,分分钟的事,偏偏他死活不肯沾,活像他们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哼!不给他们办出国,他也休想拿他们厂的地!社会主义国家可不是他们新加坡,厂里是他们工人说了算的!
一片闹哄哄中,区开发公司的周总踩着七彩祥云,哦不,是在落日的余晖中,顶着一脑门子汗跑过来了。
“哎哟哟,吵什么吵,闹什么闹?”
等他视线落在车窗里的王潇脸上,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冤有头债有主的那个头主了。
“王总!”
周总这一声里的埋怨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堪比秦香莲在开封府对上了陈世美。
搞得王潇都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了下。
周总声声泣血,句句带泪:“你也不能独成这个样子啊。织带厂的40亩地,你拿了,咱们国际友人已经没说什么了。现在机械厂50亩地,你也要跟赵老板争。这个,我说实在的,真的不太合适了。”
王潇一抬头,视线掠过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的周总,落在了面色比套在身的黑色羊绒大衣更黑的赵老板脸上。
哦,想起来了,她上个月离开北京的时候,这位被她截胡了红星厂40亩地的赵老板,正在寻找别的地块。
真是巧了,怎么他看中的地,又主动跑到她碗里来了呢?
你看,这多不合适,多伤害国际友人的感情。
可偏偏她王潇从小就独,贪心不足,但凡吃进嘴里的,就从来没有过吐出来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介绍一下巴统,资料来源于网络:巴黎统筹委员会,正式名称为“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Coordinating Committee for Multilateral Export Controls,简称 COCOM),通常被称为“巴统”,以下是具体介绍:
成立背景:二战结束后,世界进入冷战时期,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为了遏制社会主义国家的发展,在国际贸易领域采取了一系列限制措施,巴黎统筹委员会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成立时间与成员国:1949年11月由美国建议设立。最初的成员国有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加拿大、比利时、卢森堡、荷兰、丹麦、葡萄牙、挪威和联邦德国。1952年日本加入,1953年希腊、土耳其加入,1985—1989年,西班牙和澳大利亚加入,共17个成员国。
总部与组织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