鳗鱼酱汁的焦甜裹挟了黄酒的醇香,冲击着山下一郎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我们的EL-506S计算器定价是280元,华夏工人的月薪才三四百块。”
“所以车载显示器可以价值2800元——坐我出租车的客人,愿意为‘日本技术’多付10倍钱。”
酒杯靠向王潇唇边时,她微微露出了笑意,“不知道,山下先生有没有兴趣拿下我的订单?”
山下一郎下意识地抿住嘴唇,松了松勒住他脖子的领带:“Miss王,这事儿不容易。我现在只能说,我会尽量想办法。”
王潇喝了口黄酒,嗯,梅子酒的味道不错。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伸出手:“当然,我相信山下先生的决心和魄力以及行动的速度。嗯,相信我们都期待在华夏允许私人购买轿车前,能够敲定我们的订单。”
山下一郎眼眸变深。
他怀疑这个华夏富商在暗示他,距离华夏放开私人购置轿车的限制,为时不远了。
这非常有可能。
去年华夏紧急叫停了过热的房地产。
但是,钱总要有地方去。不流向房子的话,自然流向车子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去年华夏取消了粮票,本身就在释放一个巨大的信号——那就是,这个古老的国家,对私人消费的限制,正在一步一步地彻底瓦解。
他伸出手,礼貌地握住华夏女商人的手:“Miss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江上大桥的钟声敲响八下时,王潇亲自坐着轮椅送山下一郎上出租车。
他要赶最后一班九点钟的火车回上海办事处。
大街上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儿,红色的鞭炮纸屑零星散了一地。马路对面的百货商店燃着红绿蓝三色的彩色串灯,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还是新年呢,处处都是新春的气息。
王潇笑眯眯地向他挥手:“山下先生,期待夏天之前,出租车上能够装上夏普的显示器。”
山下一郎看着毕恭毕敬对王潇打招呼的司机,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我愿意竭力促成这份期待。”
出租车开走了,轮椅才调转方向,折回饭店大门。
一整个谈判都没露脸的伊万诺夫,轻轻地发出喟叹:“2800的车载显示屏,日本人可真是能赚钱。很好,拯救了我们可怜的拉达和莫斯科人。”
小高和小赵先是暗自在心中点头,日本鬼子真是抢劫啊,那么小的一块显示器,居然也有脸卖两千多块。
但是什么拯救拉达和莫斯科人,他们就听不懂了。
出租车好好在大街上跑着呢,有什么需要拯救的?
王潇看两个保镖大眼瞪小眼的架势,直接抬头示意陶亚芬:“你跟他们说一下老板的意思。”
陶亚芬是除夕夜当天,才从东京赶回的老家。
事实证明,她不回家还好,一回家反而麻烦大了。她那位前男友一家,差点儿没把她家给掀了。
所以除夕夜当晚,她收到老板的寻呼机,让她赶紧到金宁来时,她立刻收拾好行李,马不停蹄地又上路了。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露面?
当然是因为1994年的交通条件摆在这儿,她从老家出来,先是柴油残疾助力车,然后换成中巴,再上大巴车,接着是火车,中途还转了一站,才到达的金宁城。
现在,她不过刚吃了一碗鸡丝面,连金宁的夜景都没来得及瞅两眼,便被老板当场提问了。
杨桃有点同情地偷偷瞥了她一眼,这种课堂被老师点名的感觉,她熟。
她是自己提前结束休假回金宁的。
她打电话给陈雨拜年的时候,知道了老板过年也在忙的事,瞬间心中警铃大震,立马从家里出发了。
好消息是家里人特别支持她的工作,指望她混好了,以后也能拉拔自家人。
坏消息是大过年的,车子都不怎么开。好不容易找到辆车,中途还抛锚了。
大年初一的晚上,一车人冻得瑟瑟发抖,大写的惨字。
所以她也只能跟陶亚芬前后脚跑到老板面前报到。
现在看新同事有点懵的样子,杨桃想着人家应该听不懂俄语,便主动开口,准备帮忙翻译一下男老板的话。
结果陶亚芬先说话了:“是不是说出租车上装显示器的事?我俄语刚开始学,学得不太好。”
杨桃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跟着绷紧了。
她知道陶亚芬是老板在日本时收的储备干部,培养了准备放液晶屏厂,好跟日本工程师对接工作的。
所以人家会日本正常,但是为什么她还会俄语呢?
刚开始学,意味着她是遇到老板以后才学的。
而按照老板的个性,估计不可能还要她额外学俄语。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陶亚芬是自己主动学的。
学霸怕什么?怕来一个比她还卷的学霸。
杨桃一颗心不提到嗓子眼才怪。
见老板点了点头,陶亚芬终于开口回答问题了。
当然,用的是汉语,她的俄语水平远远达不到能长篇大论回答问题的地步。
“因为乘客希望出租车更时髦,夏普的车载显示器比较时髦。”
这话,她说得相当含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苏联车技术落后,动不动就要维修,而且车型也不甚美观。在北方还好,在南方,根本不怎么符合南方人的审美。
以前是小轿车少,没鱼虾也行,逮着辆车子能当出租车用就好。
但是时间长了,乘客难道不会有更高的要求,不会选择更高端漂亮的出租车吗?
可公司也不可能因此就把苏联车全给换了,那成本未免也太高了,而且也太可惜了。
在这种情况下,出租车想要升级,就得在现有的基础上玩花头。
偏偏眼下,日本货在国内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代名词,装上一个洋气的显示器,立刻就能提高老旧苏联车的身价。
这就好比,她听说过的一种情况,有的地方出租车想吸引顾客,满足顾客更高的需求,甚至会在车上装大哥大。
陶亚芬补充道:“所以,两千多块钱的显示器看似贵,实际上老板是在花小钱办大事。两千块买的不只是显示器——”
她抬眼看向街对面肯德基醒目的价目表,“也是美国家乡鸡炸鸡套餐的溢价幻觉。”
小高和小赵深感佩服。
难怪去年夏天老板能在日本一眼相中她,直接把她收为储备干部。
这些大学生,到底脑袋瓜子灵光。
就他们男老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人家就能看出其中门道。
连拍马屁都拍得丝丝顺滑。
陶亚芬又解释了句:“我在日本坐出租车时,看过这种带显示屏的,感觉确实跟别的出租车不一样。现在日本坐出租车的人比以前少了,这种类型的车就有竞争优势。”
王潇点点头:“还有呢?”
杨桃发誓,她不是故意抢同事话的,她纯粹是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还有显示屏做广告的效果更好。乘客坐在车上,光盯着座椅后背上印刷的广告太无聊,比不上显示屏的广告生动,有动态图像和声音,印象更深刻。”
话说出口以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赶忙向陶亚芬道歉:“对不起,我没管住嘴。”
陶亚芬倒没生气,反而佐证了她的话:“确实是这样,我就是在出租车显示屏上看到关东煮的广告,才去711吃关东煮的。”
小高和小赵这会儿才恍然大悟。
合着老板在出租车上装显示器,不仅不用掏钱,反过来还能挣钱!
甚至老板从头到尾都不用拿出钱来,因为可以提前出售液晶屏的广告位,用这笔钱去支付给夏普公司。
两个保镖直到此时此刻才领悟到那句话的含金量:整合资源,把你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就是胜利。
就像上海人那样,螺蛳壳里都做道场。
结果他俩都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事儿写出一千字的心得了。
那头老板仍然没有放过她手下的未来高管们:“还有呢?除了好处就没有坏处吗?”
这个问题,陶亚芬有回答的优势,毕竟她坐过类似的出租车,日本媒体也进行过相关报道。
所以,她立刻给出了答案:“注意力,司机的注意力容易受到显示屏的影响,增加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
王潇点头:“那么该怎么办?”
小高和小赵又开始替人犯愁了。广告印在正副驾驶座的车椅背上还好说,只有坐在后排的乘客才能看到。
这要是放在前面,司机肯定会受影响啊。
陶亚芬却不慌不忙:“放广告,重复放广告。对乘客来说,广告是新鲜的,愿意看下去。但对司机来讲,这些广告他早看腻了,根本没兴趣看下去。”
她在日本就充分领会了狂轰乱炸的广告的可怕性。
回回一上电车,车顶和车厢周围密密麻麻的广告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比泰山压顶更可怕,简直堪比《西游记》里的阴阳二气瓶。
连孙悟空都得求助观音菩萨所赐的三根救命毫毛,才钻出小孔得以脱身。否则,也是融化成脓血的命。
众人被她的比喻给逗笑了。
王潇也笑,还点头,却仍然没有终结这个话题的意思:“那么,广告的重复频率和时间该怎么安排?广告风格应该是怎样的?声音应该调成多大?”
陶亚芬卡壳了,杨桃也插不上话。
问到这份上,她们谁也不知道答案啊,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老板。
结果王潇却呵呵:“看我干什么啊?我怎么知道?这种事情不经过科学的调研,神仙都给不了答案。我说这个,是想讲,做事,光想到了还不够,还要想细。只有想细了,才能效益最大化。”
电梯门开了,神胡桃木的护壁被暖黄色筒灯照出了一室的暖意。轮椅滚上酒红色的短绒地毯,铝合金门关上了,把她的话锁在了狭窄的空间里,“记住,多想一步,你的效益很可能会提升10%甚至更多。这比起贸然开展新业务,投资小、风险低、效益还高。”
杨桃盯着轿厢的小型宫灯发呆,红色的流苏随着电梯运行微微晃动,她的思绪也跟着飘来飘去。
想细了,效益最大化。
在不拓展新业务的情况下,她在北京,该如何效益最大化呢?
电梯按键一格格地亮起,陶亚芬也在拼命回想她在日本坐出租车时的经历,那时候广告的时长和频率是怎样的来着?
可惜不等她想出答案,老板跟会读心术一样,直接阻止她继续回想:“不要拿日本的经验套,因为东京和这里的出租车客人情况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