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小哥哥忙着吃他自己的饺子,一点儿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待到向东一口气干掉三个饺子,人缓过点儿准备说话了,“砰”的一声,门响了。
向堂哥跟他两个老乡(之前卖西装时,王潇见过)像阵风似的冲进来。
按规矩讲,即便探望嫌疑犯,也应该是一对一。
但不知道是现在规矩不严还是向东犯的事情不大,亦或者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反正不管是带三人进来的老警察,还是在旁边看着的年轻警察都没喊任何人离开的意思。
向堂哥看到王潇便没好气:“搞什么自选超市啊?闹得天昏地暗的。现在好唻,闹成这样高兴了?”
陈雁秋立刻皱眉毛,这老爷儿们怎么讲话呢?搞得活像是她家潇潇不对一样。
哦,当初大把挣钱的时候,你们家怎么没嫌钱烧手啊?
好在没等她这边开口,向东先呵止住了他堂哥:“三哥,你别瞎讲,跟王工有什么关系啊?”
向堂哥却跟点了炮仗一样,立刻炸开了:“没关系?现在是能折腾的时候吗?我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都埋到土地下,就你们好出风头!好漂亮哦,枪打出头鸟!人家不举报你举报哪个?”
唐一成抢先问出口:“哪个举报的?”
向堂哥气呼呼的:“这哪晓得?你能耐你问公安去!”
那显然问不出来,要问出来反倒更可怕。
王潇没理会暴怒的向堂哥,只扭头问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民警:“能保释吗?我们想保释向东。”
向堂哥瞬间来了精神,在边上附和:“对对对,保释。”
他不是省城人,在省城也没正式工作,不够资格担保把人放出去。
但王潇他们一家都是端铁饭碗的城里人,总该能把人先弄出去了吧?
答案是否定的。
民警说案件还没调查清楚,他们还要再审问,所以向东暂时不能离开派出所。至于啥时候能保释,现在他们也说不清楚。
向堂哥急了:“那你们一直问不清楚就一直关着他?”
公安本来就烦投机倒把分子,这会儿更是没好气:“放心,我们派出所关不下还有看守所,还有大牢!”
老乡赶紧拽了把向堂哥。他们现在嘴狠,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向东。
再说了,要说投机倒把,他们没一个敢拍着胸口发誓自己不是投机倒把分子。
公安倒是没不许陈大夫给向东送棉被,他们检查一番,确定里面没藏什么东西后,便丢给了向东。现在派出所也经费紧张呢,他们同样没多余的被子。
出派出所大门时,向堂哥故意挤在王潇母女前面气杠杠地先走了,一声招呼都没打。
陈雁秋忍不住伸手指头呸了一声:“真没规矩。”
她心慌,拽着女儿强调,“走,妈带你去跟厂里讲,以后不管三角债咯。你以后也别给哪个厂搞推销了。你看看现在搞的,别弄的下一个就过来抓你。”
唐一成下意识冒了句:“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正规厂里的。”
话说出口,他便心虚,他们也拿东西去向东柜台上卖了啊。如果说投机倒把,他们谁也逃不掉。
不过厂里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不然那么多销售员要怎么过啊。
王潇喃喃自语:“厂里……”
对,现在要把向东捞出来,能出力的也只有钢铁厂了。
“走走走,妈,我们去找领导。”
陈雁秋看女儿终于晓得怕了,可算松了口气。没人不喜欢钱,但她看女儿挣钱真心慌啊。他们家又不缺钱花,何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那钱呢。三餐不愁,衣食无忧,平平安安才是真啊。
可惜她欣慰了一半就卡壳了,因为她家的死丫头压根不是跟领导说不继续折腾三角债的事,而是让厂领导出面把向东弄出来。
“如果没他帮忙,苏联货销不掉,资金也没办法回笼。”王潇正色道,“苏联那边今天刚联系我说要货,我找到了服装厂,这次要顺利的话还能再弄几百万回来。但向东一被抓,我再找谁帮忙,人家也不敢再伸这个手了啊。”
唐一成难得搭上了王潇的思路,赶紧附和:“就是啊,我们都跟服装厂讲好了,正要去火车站买票呢。要是向东一直被关着,货拖回来我们找哪个帮忙卖掉呢。”
几百万的款项对于债务规模高达五千多万的钢铁厂是小意思吗?当然不是,积少成多啊。
老王跟他家闺女这一趟趟的,已经给厂里解决了好几百万的债务。再继续下去,说不定今年他们厂就能解决三角债的大难题了。
能坐上大厂领导位置的,没有一个脑袋瓜子真不好使的,他们都非常擅长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
既然这个向东同志是清理三角债问题的重要一环,那肯定得保,起码在债务清理掉之前,得留住人。
嗐,个体户能犯什么罪。投机倒把而已,想搞出钱来,不投机倒把怎么搞啊。
当然,面对职工跟职工家属,领导还是很端得住的:“我先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厂里有数,总不能伤了同志们的心。”
可等领导打完电话回来,表情便有点微妙了。
向东是以投机倒把的罪名被抓的,但他被判定的犯罪事实却是行贿。他给人民商场的负责人送钱送厚礼了,所以才拿到的商场柜台承包权。
众人悚然,这是内斗啊。
说个不好听的,外人哪里知道领导受贿不受贿,甚至压根不关心这种事。也只有自己人才会清楚个中详情。
至于向东行贿这事儿吧,嗐,人之常情。
不送礼,领导家的门有那么容易进吗?真实的社会又不是小学生的思想品德读本。
拿这种事抓向东,就有点,嗯,一言难尽。
钢铁厂领导也觉得这事儿不大。既然没啥了不得,先把人保出来吧。
于是向东在派出所待了不到24小时,第二天上午就顺利回归社会。
只是最后结论没出来,他依然是犯罪嫌弃人,得随时等候召唤。警察特别提醒他不许离开本市,任何时候都要配合调查。
向东满脸苦涩:“我能去哪儿啊,我还一堆衣服等着卖呢。”
王潇安慰他:“没事,能出来就代表事情不大。走走走,我们一道去商场,探探风声。”
然而大家走进人民商场,却集体变了颜色。
妈的!不讲武德啊,商场什么时候自己搞了个服装自选超市,这才多久时间?24小时不到啊。
向东承包的那个柜台的售货员一看老板来了,赶紧跑过来小声告状:“昨儿晚上开始收拾的,我们还以为老板你跟商场谈好了呢。结果人家根本不理我们,今天早上就成这样了。”
向东堂哥听到他被保释出来的消息,匆匆赶到商场来看堂弟,见到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家是相中了服装自选超市能挣钱,所以干脆把他丢到大牢里去,省得他耽误他们挣钱。
说到底,还是服装自选超市引来的祸头子。
唐一成都叫气到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啊?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哪怕商场要跟向东合营,大家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成也比直接闹成这样强吧。
更遑论为了吃独食,还把人往大牢里送。
王潇一点儿也不惊讶。
民资叫领导干部吃掉的案例,单是大学课堂上她就听过好几起,跟什么太子奶之类的比起来,这完全是小儿科。
不过福兮祸兮,福祸相依,这对向东来说未必不是个好消息。
王潇扭头看向东:“你应该没事了。”
别说唐一成了,自诩脑袋瓜子灵光的向东都追不上王潇的脑回路。她到底凭什么做出这样的论断。
“人民商场已经办起了自选超市,代表他们内部争斗已经有了结果。你的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行贿得有人受贿,谁去戴这顶帽子。再说了——”
王潇似笑非笑,“要说送礼的话,你落了哪个领导?既然这算个事,那肯定谁也不能落下啊。”
以向东的机灵劲儿,他送礼肯定一个领导都不会落下,没得白得罪人。这是社会人的基本属性。
既然如此。
来呀,发疯呀。
乌鸦别笑猪黑,要打击的话,打击一大片好了。
你都把人往死路上逼了,那谁都别想天下太平。
正好,主动交代更多的犯罪事实,检举揭发,还能戴罪立功呢。
搞了这一出的人自认是美玉,绝没勇气跟他们眼中的瓦块相碰。
后面事情的发展还真应了王潇的猜测。
公安的确又找了回向东,但没重新抓人,而是直接罚了他五万块的款。
如果以购买力来计算,这大概相当于30年后的500万元。
但向东并不在乎这点儿损失,他做生意多年,掏五万块不算个事儿。
真正让他肉痛的是他被人民商场彻底扫地出门了。商场收回了他的承包柜台,不许他再干下去。
这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打的他头昏眼花。
唐一成都替他抱不平:“合同还没到期呢,怎么说赶人就赶人?造成的损失哪个赔?”
他现在动不动泡在金宁大饭听人家谈招商引资合同的事,这方面的观念特别强。
向东堂哥瞪眼睛,气得跟青蛙一样:“哪个跟你讲合同?人家的地盘,说赶你就赶你。”
然后他又痛心疾首地训斥向东,“要你别折腾你不听。枪打出头鸟,不打你打哪个啊?风头是我们这种人好出的吗?出风头的哪个有好下场了?现在好唻,这么多衣服,我看你上哪儿卖去?”
向东虽然感谢堂哥在他倒霉的时候也没撒手不管,但他真不爱听这种话:“上哪儿卖?问拖到农村赶场去卖总行了吧,总归能卖出去的。”
尽管丢了柜台他也失魂落魄。
可哪怕时光重来一回,他照样会跟王潇合作。
因为挣的钱多啊。
他这几个月挣的钱都赶上前面几年了。
富贵险中求,做生意怎么可能不冒险。
否则明明大家都知道摆个摊都能挣钱,为啥没见人人都出去摆地摊啊。
还不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做着做着说不定哪天就被抓去蹲牢监了吗?
他们老家这样坐牢的都算不得稀奇。
向东在王潇面前表态:“没事,王工,这点衣服我处理的掉。最多就是少挣点而已。这前前后后的,真麻烦你跟唐兄弟还有叔叔阿姨了啊。我这边乱糟糟的,等我收拾好了,一定请你们赏脸吃顿饭啊。”
王潇摆摆手:“不急,也不到下乡赶场的份上。你把衣服挑一挑,能缓缓再卖的放下来,得赶紧出货的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