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皴裂开了口子,也得捏紧来之不易的红包。
连送穷都要选在草木萌发的三岔口——穷神该往哪条路逃遁?自然要选最四通八达的去处。
他们没有在外面继续看热闹,回家吃了顿早午饭。
还不到十一点钟,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他们要赶飞机呀。
从二月头到现在,舅舅一家已经回国半个月了。
现在,年也过了,祖也祭了,都初六了,该回罗马尼亚了。
别的都可以往后稍稍,陈晶晶这个高中生的学业可耽误不得。
吃过简单的一顿早午饭,立志要考大学的人,拖行李箱出房间时,又想起了她姐早上给她留的作业:“那到底要怎样处理阮老太才好?”
王潇提醒舅妈把大樱桃和葡萄洗洗带上,好上飞机吃。
对着表妹,她只简单回答了两个字:“放着。”
“啊?”陈晶晶怀疑自己听错了,“放着?放……派出所吗?总不能一直放派出所吧,肯定要有个说法啊。”
王潇笑了笑,给表妹上起了社会课:“不调查哪儿来的说法?要调查肯定需要时间。派出所不能一直关着人,按规矩会转看守所。她寻衅滋事,造谣污蔑,肯定要调查清楚啊。什么时候放出来,就看什么时候出结果。”
陈晶晶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感觉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骤然亮起的光太过于强烈,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说话也跟梦呓一样:“那,会不会不太好啊。她是阮姐姐的妈妈呢。”
王潇笑着抬起胳膊,摸了下她的脑袋,柔声细语道:“怎么会不好呢。这是在送她妈妈去享福啊。”
陈晶晶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她真没法闭眼无脑吹了。
姐,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关看守所叫过好日子?那大家都去当贼,叫警察抓了去看守所享福好了。
王潇看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特别有趣,一边笑一边回答:“享福不享福,要对比着看。”
二月初六中午的阳光柔软又热烈,笼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罩了一层其实并不存在的佛光。别墅门廊的腊梅花开得正好,成了画卷的背景墙。
她的脸映在花簇间,轻声询问:“昨天板车上的阮瑞状态怎么样?”
陈晶晶摇头,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他躲在被子底下,我就看到一个头顶。”
王潇笑了,这是好大儿们的共性,冲锋陷阵的永远是心疼他们的伟大母亲。丢脸的事,怎么能由高贵的他们来做?
“那你看到他头发没有?脏不脏?周围有没有人说他身上有怪味道?”
陈晶晶努力回想:“头发是干净,头发还挺好。”
她这么强调,是因为她爸天天担心秃顶,对头发特别精细。
至于说怪味道,没听人提啊。
王潇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发出一声叹息:“照顾瘫痪病人很难的。他们大小便失禁,需要时常换洗。他们无法翻身,必须得靠人时常给他们翻身,来避免产生褥疮。”
“你看我,我只是腿骨折而已,身边就得有一堆人照顾我。”
“阮瑞那是瘫痪了,是谁把他照顾的这样干净体面的?是他妈阮老太。”
“而能做到这一点,意味着阮老太几乎一天24个小时,没几分钟能合眼。这样的日子,谁能熬得住?”
“进了看守所,起码她能喘口气,能正常一日三餐,能晚上合眼睡觉。”
“你说,对她来讲,究竟是看守所里的日子好过,还是出去伺候瘫子舒坦?”
陈晶晶傻眼了,嘴巴张了几下,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对比。
原来被关在看守所失去自由,竟然也能比在外面照顾儿子舒服。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王潇轻笑,摇头:“她在外面哪儿来的自由?她连一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钱雪梅正在将洗好的葡萄装在保鲜盒里,随口接了一句:“那是,照应瘫子,还想歇?劳务市场上保姆都不愿意接这活。”
王潇笑而不语。
其实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的人,在哪儿都不可能获得自由。
比如说阮老太,她在看守所真的能喘口气吗?不能。
她会为她无法照顾儿子而痛苦焦灼,感觉身处炼狱。她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了休息。心就是她的囚房。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王潇总不会真是存了送她去享福的心。
陈晶晶侧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天,迟疑道:“那,小妹姐她哥谁照顾呢?要是没人照顾的话,小妹姐会不会?”
哎,一头是妈妈,一头是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一边吃苦,小妹姐心里都要有疙瘩吧。
她看《三国演义》上,主公倘若笼络不好手下的大将,会出乱子的。
王潇看她犯愁的样子,特别乐:“晶晶,姐姐再跟你说个事儿。畸形的家庭里,背刺女儿的往往是母亲。”
陈晶晶猛点头,这个她懂,好多重男轻女的人家都这样,妈妈看女儿像看仇人。
然而,她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疑惑了。
“可这个家里,共情母亲的,会帮助照顾母亲的,却又往往是那个遭到背刺的女儿。”
陈晶晶是独生女,爹妈就她一个,心肝宝贝。
所以她差点儿没跳起来:“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要是谁对她不好,她能记仇一辈子!
还照顾呢,想都不要想!
王潇笑了笑,直接甩出负担:“你问你妈,是不是这样?”
钱雪梅往保鲜盒码进最后一颗樱桃,紫红浆果滚过洗净的葡萄,在春·光里漾出玛瑙般的光泽。
她拿纸巾擦手,叹了口气:“哎哟,这哪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走走走,你小妹姐不至于这么好赖不分。”
王潇拍了拍表妹的手背:“走吧,回去的飞机上没事做的话,再慢慢想。总之,你记住,做任何事都不可能面面俱到,抓重点就好。”
比如说对阮小妹来讲,也许的确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是她妈,手背才是她哥跟她爸。
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以为藏在被子底下出场不露脸,就能光享受好处,不用承担后果了吗?
不可能的。
她王潇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
王潇要推动轮椅往外走的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陈意冬顺手接起了电话,笑着跟外甥女道:“估计是你妈怕我们忘了时间,催我们早点走呢。”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却是昨天才赶去北京的杨桃,她声音急促地找王潇:“老板,我们的方案被打回来了,说限高30米的硬杠子不能破。”
这一句,无外乎平地起惊雷,直接把一屋子的人都炸懵了。
年前北京的项目还推进得好好的,怎么眼睛一眨,就变天了。
陈晶晶气成了河豚,等到她姐接完电话,便迫不及待地问:“姐,是不是赵家人干的?卑鄙!不要脸!”
他们家干了缺德事,不道歉不承担责任不说,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王潇摇头,翻看手上的电话号码本,“不管是与不是,他们一切都是照着规矩来的。”
陈晶晶急得团团转,简直要哭了:“那姐,你要怎么办啊?你又要去北京打仗了吗?”
她姐年前骨折都没住几天院,便飞回国内忙活了。
现在好不容易过个年,她还要飞来飞去,他们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高中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困兽般的转悠了半天,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方书记,对,姐,方书记总不能不管这事儿吧?”
“她为什么要管?”第一次电话没接通,王潇也不着急,开始第二次拨号,“别忘了,北京的项目跟液晶屏无关。”
所以,她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夸奖一句赵家人。
知道江东的项目的是液晶屏,江北的才是芯片厂,那他们就不卡液晶屏项目的脖子,省得再得罪方书记。
陈晶晶当真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怎么办?她怎么能不管呢?要没她儿子,哪来这么多破事?呸!”
她转头迅速和伊万诺夫达成同盟,“你说的没错,蓝颜祸水,就是只男狐狸精。光跑过来假惺惺的有个屁用!净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啧,小姑娘的爱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这会儿,她就忘了早上她还觉得人家是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模版呢。
因为她是下意识用英语说的,所以伊万诺夫不用翻译也听懂了。
他瞬间眉飞色舞,冲陈晶晶眨眼睛:“哦,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上帝啊,你可真是位睿智的女士。”
陈意冬和钱雪梅两口子都想翻白眼了。
个老毛子,果然不靠谱!
没看到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吗?他还是潇潇的合伙人呢。合着他这个合伙人就负责分红,屁事不管是吧?
钱雪梅都忍不住要怀疑外甥女儿的眼光了。
这一个个的,她身边怎么就没一个关键时刻靠谱的男人?
伊万诺夫笑嘻嘻,王潇同样也没火急火燎。
好像所有的着急,都由舅舅一家人替她表达完了。
陈晶晶急得直跺脚:“那她不管,姐,你自己跟他们打吗?”
“谁说我要自己上?”王潇乐了,又教起表妹,“商场如战场,不是一个级别的人,不要随便对上。”
第三次拨往萧州的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那头的孙书记笑哈哈:“哟,王总,什么时候有空亲自过来看一下芯片厂的厂地啊?给您找的地,不是我吹,位置绝对好。我们才开会讨论过呢。”
王潇叹了口气:“本来是打算这两天过去的,现在不行哦,我得飞一趟北京。我在云台区的芯片研发中心规划用地出了点问题,现在突然跟我说非要卡死30米的限高了。您说,这样我的研发中心放哪儿?存心卡我的脖子呢。”
孙书记相当关切:“有这种事?那芯片厂?”
“研发中心要建不起来的话,根本没必要花钱盖厂。”王潇抱怨道,“我跟您道个歉,这事恐怕要黄了。真是的,我这花了好大的精力,好不容易跟人家微电子所还有科学院达成的协议,我都计划好了,把苏联的硅谷搬到云台区去。这样,研发中心、设计院、工厂,现成的铁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