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合适的人才送去合适的位置,人才有好处,你我都可以拿中介费。积少成多,那就不是笔小数目。”
“当然——”王潇笑了笑,“赵总您财大气粗,未必看得上这点小钱。可钱是一回事,人脉和话语权又是另一回事。”
她再次伸手指向工地,但这一次,她指的不是龙门吊,而是移动的安全帽,“92年93年房地产市场火爆的时候,很多建筑公司都要对包工头赔笑脸。因为他们手上有工人,大批的工人,可以随时投入工程的工人。”
她指尖轻轻叩击车窗玻璃,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砸进沉默。
她的目光转向了赵总,“现在,您也可以当那个被求的人。只要你手上有大量的技术工人,随时可以进车间干活的技术工人。”
她伸出了纤长白皙的手,笑意盈盈,“赵总,有兴趣再当一次我们的合伙人吗?”
作者有话说:
嗯,争取明天早上八点恢复正常更新。删了一部分大纲,还在调整后续情节。
第282章 正是闯的年纪:破釜沉舟也没得选
刚下过雨,道路还泥泞的很。旁人都好讲,好歹能穿雨靴在地里走。
唯独王潇一个轮椅人士,这会儿下车,就是在自己找虐,顺带着给别人添麻烦。
她才不干这事儿呢。
所以车子只是绕着原本是芦苇地的工地绕了两圈,她就算看过现场了。
等到车子停下,赵老板跳下车去,自己看实地情况,王潇也下车了,但目标是旁边的电话亭。
这是工地临时拉的电话线,方便和外面沟通。否则就眼下浦东一个工地连着一个工地的状况,想和外头交流,靠吼都吼不出去。
轰隆隆的打桩机,突突突的拖拉机,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以及电焊机的刺啦声,此起彼伏,吼的结果也就是面对面才能听到人讲话而已。
王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被推到了电话亭里,拿起话筒就开始拨打北京长途电话。
接通以后她也没心思跟人多寒暄,是言简意赅地下达任务:“现在你手上有多少技工?都是什么工种什么级别,统计出来,各自的特长是什么,都调查清楚。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淳朴的工人阶级也会撒谎。得看到证书,而且要有原单位的书面证明。省得人到了新加坡,结果却是滥竽充数。”
电话那头的杨桃狠狠吃了一惊。她还在冥思苦想该如何破局呐,老板居然已经把出路都给那些技工找好。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落。
因为老板亲自动手,就代表她对自己的效率,已经相当不满了。
她那颗由于在和院士专家对阵的谈判桌上,成功大获全胜而沸腾的心,这会儿是彻底冷却下来了。
只剩下应答:“我马上再捋一遍。”
电话这头的赵老板同样大吃一惊,慌忙强调:“王总,我还要再好好思量一下,我确实没干过中介,我现在也不知道哪些单位有可能要人。”
王潇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笑意盈盈:“没关系,您这边慢慢盘算,北京那边先把准备工作做起来。到时候需求来了,那边也能第一时间把需要的人选出来。”
赵老板张张嘴巴,那句“我还没说死同意呢”,愣是没机会说出口。
逼着他都不得不在脑海里拼命地想,究竟哪些单位可能会要人?他现有的人际关系网里,又有哪些人能派上用场。
伊万诺夫老老实实在旁边当着背景板,看他蹙眉沉思的模样,偷偷在心里乐。
哈哈,王怎么可能等你慢慢想好。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让你不得不立刻行动起来。
怎么说呢,人都是有惰性的,真正执行力一流的人,非常少。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大家普遍倾向于往后面稍一稍。
但同时,人要是一种社会动物,不好意思主动拖别人的后腿。
所以当一个团队里的人都动起来的时候,受周围环境影响,那怕他想歇一歇,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行动。
几千年前,华夏人就用“孟母三迁”的故事,说明的环境对人的影响。
伊万诺夫同情地看了一眼赵老板,呵呵,身后时刻有鞭子鞭笞着你前进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体验过的伊万同志表示,那是痛并快乐着的体验。
小高和小赵都有点同情赵老板了。
尤其是后者,同姓八百年前是一家。这位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老哥,当初但凡他愿意安排织带厂和机械厂的工人去新加坡打工,他早拿了北京的地,估计现在都已经开工了,哪里需要辗转到上海浦东来。
来都来了,竟然又要倒回头,还得给北京的工人安排去新加坡打工的门路。
这么一想,他图个啥呀。
折腾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哎,他但凡有门路,当初也不必把话说的那么死了。
跟两位保镖相比,张俊飞确实已经具备了leader的基本品质,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
赵老板已经人到中年,四五十岁的人了。新加坡才多大点的地方,不说比整个上海了,连浦东的面积都比不上。
这点大的地方,这点人口规模而已。
如果在新加坡生活了几十年的赵老板,混到黄土埋了半截身体,连这点人脉关系网都搭建不起来,那只能说明他是个废材,上限就在这儿了。
那张俊飞真要重新评估,今后跟赵老板交往的策略。免得叫新加坡富商的名头给震到了,错估了对方真正的实力。
赵老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个后生仔小字辈,放在秤上称斤注两,兀自在冥思苦想,要怎么把这事儿给推进下去。
这边下午休息,喝汤水吃点心补充能量的建筑工人们,已经跑过来跟张俊飞打听:“张经理,你还招人去日本不?你看我还行啊?”
张俊飞都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人先哄笑起来:“人家是招漂亮的姑娘去日本学习,回头来卖衣服的。招你干什么?你卖衣服的话,蛮好看的衣服,穿你身上,人家吓得也不敢买了。”
周围人群哈哈大笑,被奚落的人却挺起胸膛:“我又不卖衣服,我去日本当个小工,搬砖头和水泥,总可以吧。我好歹有一身力气的。”
原本嬉笑的人跟着心热起来,是啊,他们现在在工地上搬砖头,做小工,到手的工钱是以前种地的好几倍。
如果换成是去日本盖房子的话,那是不是一天挣到的钱,又是现在一个月的薪水?
都是搬砖头干苦力活,那为什么不能去日本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张俊飞围得团团转。
哪怕他再三再次地强调,自己没这个门路;众人也一口咬定:“张经理你帮我们想想办法咧,你是大好人。”
张俊飞都被逼得要退避三舍了,瞬间共情了赵老板,原来被逼上梁山的感觉确实像被架在火上烤。
王潇在旁边看得乐呵呵,而且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还帮着拱火:“那张经理,你要不要想想办法呀?”
张俊飞差点没当场给老板跪了,他到底干什么了,老板现在要这么落井下石?
缺德的资本家似乎半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实在是缺德冒烟了,还在慢条斯理地解释:“1993年,也就是去年,日本正式实施‘外国人技能实习生制度’允许外国劳工以研修生名义进入建筑、农业等领域工作。”
这也很正常。
日本经济危机之后,从1992年起,日本政府采取大规模经济刺激政策,新增国债进行公共工程投资以刺激经济,即所谓的大基建。
搞基建嘛,自然需要建筑工人。但日本少子化现象已经出现多年,愿意从事又苦又累的建筑工的人越来越少,自然需要引进外国工人以填补劳动力缺口。
浦东的建筑工人们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但不影响他们瞬间沸腾起来。
建筑工嘛,不就是他们现在干的活吗?日本人需要,他们马上就可以收拾行囊,立刻踏上去东瀛的路。
王潇摇头:“不想打黑工被遣返回来,就得走正规的研修生途径。最基础的,你们得通过日语考试,不然是入不了场的。”
这句话,足够让不少人打退堂鼓了。
干活他们是有一把力气,可论起学习,嘿嘿,好烦啊。
有人皱起眉头:“都说我们上海话和日本话像,可那叽里呱啦日本话我是真学不来。”
“最基础的还是要学的。”王潇给了他们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要是实在提高不了日语水平,那你们就把建筑工的技术给提高了。”
她在穿越前,看过新闻,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那个墙砌的叫一个漂亮,拿了世界冠军呢,被单位抢着要。
王潇也不知道那些专业术语,只打了一个比方:“比如说你其实是大工,但你去了人家的地盘,愿意当小工,拿小工的薪水,那雇主就愿意要你,你就有竞争优势了。”
没人梗着脖子叫唤,凭什么老子是大工,让我当小工?
嘿!端人饭碗服人管呗,在人家的地盘,低头做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群情火热,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真的可以吗?”
王潇没给具体回答,只笑容满面:“先把技术练好了,没技术在手上,你们去了日本,也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
工头过来催促:“快点快点,马上桶就拉走了,赶紧喝汤去!”
大家这才哄笑着,去喝汤吃豆沙包子。现在不吃的话,肚子空着,是扛不到吃晚饭的时候的。
赵老板被这么一打岔,都忘了自己的烦恼,甚至有心思好奇了一句:“这边的工人倒是好讲话,没闹着要坐做大工。”
不像北京的工人们,能出国打工还要挑三拣四,非要当什么技工。
哎,还是别想了,一想就烦。
王潇笑了笑:“因为他们是农民啊。华夏长期城乡二元化,工人是老大哥,农民是农二哥,自我定位不一样,所以要求也不一样。这么说吧,在很长一段时间,农民基本不可能去工厂当正式工,只能做临时工。所以大家已经习惯这种状况了。”
这话有点揭家丑的意思,可她还是要直言不讳。
因为赵老板已经是自己的合伙人,他如果不了解华夏的劳动力市场状况的话,那么损失的钱也有她的一部分。
赵老板也许缺乏强烈的开拓精神,但他作为商人的敏锐性半点不缺,他瞬间便意味深长起来:“那照这么看的话,以后华夏城里工人工作恐怕不怎么好找哦。”
为什么?因为对他这样的外商以及王潇这样的私人老板来说,他们的性价比低。
农民工要的工资水平要比城里工人低,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工人们的主人翁意识太强烈了。
这会给老板的管理造成麻烦,到底谁给谁打工?
偏偏他们引以为豪的技术,在自己这样的老板看来,并没有多高的价值。
因为华夏最吸引外资的地方,是庞大的人口规模带来的广袤的消费市场,以及廉价劳动力。
这注定了,进场的资本从事的都是基本劳动密集型产业。
它们不需要多高深的技术,需要的是大量的简单培训以后,就能上场的流水线工人。
全球化的市场分工,会让每一个愿意开放国门的国家,现有的工业体系,都受到严重的冲击。
王潇笑了,目光悠悠地看着嘻嘻哈哈喝汤吃包子的建筑工身上。
这会儿,天空又浮现出太阳。
哪怕二月底的阳光温度有限,风也没打败太阳。阳光总是照在了工地上,给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了一层金,温暖了每一个人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