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鬼佬做事的时候,鬼佬的蝌蚪文他能学;换成给大陆老板打工,他就不能学简体字了?怎么可能!
都是揾食。
唐一成也看出来了,管理员故意不用打字机,而是用手写,就是在积极表明自己的工作态度。
他点点头,把一沓子纸交给王铁军,毕恭毕敬:“王厂长,您先挑挑看,有没有什么合用的人?”
然后他又转头,叮嘱管理员,“王先生问什么,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铁军抓着纸就入了迷,连连点头:“我先看着,你们有事忙你们的?对了,雷巴科夫先生在吗?我想跟他聊一聊。”
这一聊,两个老钢铁人就聊上瘾了。
还出去吃什么饭,两人面前摆着两份烧腊,一人一瓶啤酒,开始忆往昔。
唐一成没办法,只能叮嘱管理员。等他们喝完酒以后,一定要给他们一人下一碗面。
否则要是大老板知道她亲爹到了香港,连正经的饭都吃不上,他唐总回去说不定就变成小唐了。
管理员大吃一惊,原来是大老板的老豆,那他必须得伺候好了。
丢下一圈保镖,又给王厂长找了个管理员免费兼职的服务员,唐一成这才带着另一位贵客出去吃饭。
太阳落山,晚风一起,九龙白天的燥热消下去不少,空气里处处是海风的味道。
车子七扭八拐,最后没有停在什么海鲜酒楼门前,而是一家门脸简单的冰室。
唐一成解释道:“这是他们的规矩,他们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交易的。”
卢峰岩看过的香港录像带瞬间全部浮现在脑袋里头,一下子,跟当头淋了冰水一样,不清醒也得清醒。
但他的腿也瞬间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要怎么交易呀?”
唐一成深得老板的精髓,两手一摊置身事外:“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干过这事儿。”
他在前面带路,伸手推开贴着“冻柠茶买一送一”海报的玻璃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吊扇叶片搅动起混着猪油渣香气的冷气。
唐一成屈指敲了敲收银台的铜铃铛,三长两短,正在擦杯子的老伙计立刻掀起隔板:“唐生,卡座三号。”
卢峰岩顿时想骂娘。
狗日的,什么将带什么兵!
你他妈的还说自己不知道,你分明是这里的熟客。
他又开始浮想联翩。
之前几年,王潇在俄罗斯和华夏之间也做中介生意,帮人牵头,以货易货。
后来随着卢布贬值太厉害,加上俄罗斯工厂关门的越来越多,这项业务才没发扬光大。
合着她不是关门大吉了,而是转换了方向,开始做这种掮客了。
他这一走神,皮鞋跟卡在马赛克地砖缝里,险些撞翻门口摞着的生力啤酒箱。
真是越不想丢人,越容易丢人。
店里头懒洋洋的客人们全都抬头看过来,搞得卢峰岩恨不得能缩在唐一成的阴影下。
后者倒是镇定自若,完全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直接去自己的位置,开始点餐。
“三份沙爹牛面,走葱。”
唐一成用叉子尖在台面划出十字,不锈钢反光里映出后厨晃动的花衬衫,“阿Ken迟到七分钟了。”
卢峰岩猛然抬起头,寻找唐一成嘴里的阿Ken。不等他锁定目标,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个子男人已经挤进了卡座。
“啪”的一声,厚厚的牛皮信封拍在了餐桌上,震得冰柠檬茶在杯子里头摇摇晃晃。
阿Ken没好气道:“和记的人追了我两条街!”
唐一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干什么了?是拍人家睡了哪个官太太,还是哪家的公公扒灰气死大老婆啦?”
“呸!你个大陆仔。”
卢峰岩对他们的插科打诨不感兴趣,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翻看牛皮信封。
那个叫阿ken的记者似乎是饿死鬼投胎,面一上桌,就唏哩呼噜的开吃,嘴巴还要抽空回怼唐一成的调侃。
浓郁的热腾腾的牛面香气和冰柠檬茶的冷香交迭在一处,被吊扇混成了稀奇古怪的味道,直往卢峰岩的鼻孔里钻,复杂的一如果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妈的!真他妈的不是人。
看看这些照片里头,同样是钢铁厂的二代,人家周公子多潇洒啊。
又是游艇派对,又是赌场风云,简直就是大写的肆意人生。
换成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第一餐就是在冰室里吃牛面。这跟金宁街头的大排档有什么区别啊。
就连这个牛面,他都觉得手艺还比不上他们钢铁厂食堂的大师傅呢。
卢峰岩一张一张地往下看,越看越想拍案而起。
妈蛋,你个贪污腐败份子。
老子做梦都不敢想,能过这样花天酒地的生活。
瞧瞧这游艇,瞧瞧这半山豪宅,你他妈哪来的脸啊!
阿Ken看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用生硬的普通话嗤笑道:“这只是小意思啦,帮我送的餐前菜。大菜在后面。”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包,“怎么样?大陆的公子,10万港币,看在朋友的份上呐。”
卢峰岩吓了一跳:“10万!”
开什么玩笑啊,10万华夏币在钢铁厂想把账漂亮的走完都难,何况是港币?
阿Ken吃完了牛面,又要了一杯丝袜奶茶,慢慢地喝着,想看什么笑话一样看着卢峰岩:“先生,我也要揾食,你以为这些东西好来吗?”
甚至完全不避着送餐还没来得及走的服务员。
他话音刚落下,冰室玻璃突然被摩托车排气管震得发抖。
三个纹青龙的混混堵住门口,领头的金牙用砍刀尖挑起竹帘:“记者仔,周公子请你饮夜茶。”
卢峰岩瞬间血都凝固了,他没想到香港的电影真的能照进现实。
可怕的是旁边的客人们该吃饭的吃饭,该喝冷饮的喝冷饮,服务员也是该送餐的送餐该擦桌子,似乎对这些早就司空见惯。
一片人间烟火气。
唯一的异类是唐一成,他突然掀翻桌子,他那份刚刚才端上来的牛面的滚烫的汤水泼在金牙脸上。
不等对方发出尖叫,他抄起不锈钢叉子扎进对方握刀的手腕,动作快得像电影里的一镜到底。
卢峰岩下意识抱住头的时候,玻璃瓶装可乐砸在第二个混混太阳穴上,褐色糖浆混着血沫溅了"生力啤酒"广告女郎的比基尼一身。
“后巷!”
唐一成拽着大号拖油瓶卢峰岩撞开消防门,后者还不忘赶紧抱起桌上的牛皮信封。
防火梯下停着辆没拔钥匙的本田摩托,卢峰岩稀里糊涂跳上了后座,就这么成了《天若有情》里经典镜头的吴倩莲。
不过电影里头,摩托车停下来的时候,要死的人是刘德华。
现在,卢峰岩感觉要死人是坐在后座的自己。
尤其当他们返回公寓楼,他把信封里的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看到了里面的画面时。
他感觉,周公子再老子天下第一,也要把录像带抢回头。
妈的!这都能拍电视剧了。
卢峰岩喉咙发紧嗓子发干,说话声音打结巴:“能不能再跟那个记者谈谈,压压价?”
东西是好东西,但十万港币实在太贵了。
唐一成莫名其妙:“压什么价?录像带是他给你的吗?不是你捡到的嘛。”
卢峰岩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这还能这样?
唐一成不以为意:“老子今天差点挨刀子,吓死老子了,老子还没找他要损失费呢。”
他当然不会告诉卢峰岩,文件袋里真正的重头戏跟记者没关系。
八卦记者能调查什么呀,真正的戏肉还得靠专业人士。
阿Ken只不过是这场戏的工具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唐总也是要颜值有颜值,要演技有演技啊。
第287章 香港单程证:都抵不过一个势字
钢铁厂的家属楼条件有限,哪怕是最高规格的干部楼,依然楼道狭窄,光线昏暗。
疑心生暗鬼,卢峰岩拎着行李包上楼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
“啪”的一下,他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吓得他一蹦三尺高:“干……干什么?”
下夜班刚睡醒的车间主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啊。”
卢峰岩回头一看,是自己刚工作时的师傅,勉强挤出尬笑:“师,师傅啊。”
车间主任本来还想跟他闲扯两句,去香港开洋荤是什么感受,看他脸色煞白,两眼发直的架势,只能挥挥手:“出差辛苦了,赶紧回家吧。”
卢峰岩跟后面有鬼追一样,匆匆丢下一句:“师傅再见!”,便嗖的一声,蹿上楼去了。
开了自家大门,进去把门反锁好了,他才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卢厂长正站在大方桌前,挥毫练书法。
看到出差回来的儿子进家门,他也仅仅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干什么呢?这副鬼样子。有事还不能在办公室说,非要你老子我回家等着你。”
卢母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儿子一回家你就教训。小岩不要理他,赶紧吃饭。”
“爸,你是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证据。”卢峰岩把自己的行李包直接拖到了他爸脚下,拿出两个信封,拍在桌上。
这回连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摇摇晃晃,差点溅到纸上,他都不怕他爸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