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钢日电的办公楼、前工序厂房、后工序厂房以及动力厂房,全靠走廊连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整体。
里面常年恒温,单是一天的水电费开销,就达到十几万元。比科技部一年的茶水钱都多。
这还是前工序厂房尚未投入使用的结果,等到前工序厂房一开始运转,好家伙,估计每天光水电费就能开消掉二十万。
说搞集成电路,是吞金工业,果然名不虚传。
王潇笑道:“当然做。北京容得下全聚德,容得下满汉全席,自然也容得下街头的大碗茶和街边的卤煮。”
冯主任哈哈笑:“你倒是想得开。”
他们说话的功夫,吉时已到。
万众瞩目的首钢一把手——周书记,也闪亮登场了。
他已经年过古稀,却看着精神矍铄,很有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气势。
真的,所谓领导者的气场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王潇相信他所经之处鸦雀不闻的传言是真的,毕竟不是谁在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下,还敢大着胆子说话。
伊万诺夫看着汉语和日语的“祝贺6英寸芯片生产线正式投产”的标语,发出的轻轻的叹息:“苏联是真的被抛弃了。”
这样的生产水平,苏联没解体前也达不到。
王潇不以为意:“大家走的路不一样,苏联的目标是为了抵御电磁脉冲,所以走电子管路线。”
她反手,拍了拍手搭在自己轮椅后背上的伊万诺夫的手背,给对方打气,“不要忘了,我们要的是人。”
表面上来看,他们引进的苏联的落后的芯片制造技术,但实际上他们要的是掌握技术的人。
技术暂时落后又怎么样?只要能够创造技术的人存在,那么就可以创造更多的辉煌。
这些科学家现在没有做出6英寸的生产线又怎么样?聪明的大脑意味着无限可能。
氢弹之父于敏本身还想做理论物理呢。
结果国家需要,他转行了,不照样干出了奇迹。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有人在,那么就能创造无数奇迹。
伊万诺夫又陷入的患得患失的惶恐,苦笑道:“也许华夏的科学家们现在就能创造奇迹。”
苏联解体的时间越长,属于苏联遗产的优势越来越少。
原本对芯片行业一无所知的他,在王决定进入这个行业之后,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知识。
比如说,清华大学1991年突破1兆位汉字存储器技术。
他的手开始下意识地轻轻上下敲击。每当他紧张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
但是这一回,他的手背被覆盖住了。
王潇盖住了他的手,认真道:“因为太少了。”
“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一百个科研工作者,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取得真正的突破。”
“所以当基数变成一万个的时候,那就是一百个人能走出来。”
“华夏做芯片的人的基数太少了,所以必须得指望苏联。”
伊万诺夫焦灼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作为一个务实的商人,他从来不怕被利用。他怕的是没有利用价值。
他身上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属性和商人的血脉,都告诉他,维系世界的本质是利益。
人们只会为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
他把闲着的那只手盖在了王潇的手背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能看的笑脸:“王,那就期待我们的奇迹吧。”
周书记的唐山口音震得扩音器嗡嗡作响:“”从石景山的高炉到八大处的硅片,首钢工人永远做党和国家最结实的螺丝钉!”
他身后的日方代表微微欠身致意。
他的致辞结束了,下一步就是剪彩仪式。
她的观礼位置不太好,加上她还坐着轮椅,哪怕努力抬起头,也只能看到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周书记的上半身。
他和日方代表并立在红毯前,银光一闪,剪断的红色绸带落入礼仪小姐端着的景泰蓝托盘中。
整个仪式告一段落。
人群像海潮一样开始涌动,无数人往前去,想要靠近周书记。
王潇看又被人群挤回到自己身旁的冯主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主任,当个中人,介绍我认识周书记啊。他可是老前辈,我敬仰的很。”
四月天天气晴暖,同样穿着中山转的冯主任已经挤出了一头汗。
他头摇成了拨浪鼓,苦笑着拒绝:“王总啊,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算什么牌面上的人,周书记哪有空搭理我呀。”
王潇挑高眉毛:“您妄自菲薄吧,您可是科技部的领导。县官还不如现管呢。”
人群走来走去,冯主任不停地给人让位置,毫不犹豫地摆手:“算了吧啊,我们有自知之明。财政部都管不了首钢,我们科技部还想管?嘿呦!别到时候碰一鼻子灰。”
他又示意了一下周书记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和老人家都能平起平坐的人。”
他又往旁边指了指,“这一位,老人家的儿子在香港都得给他当副总。”
王潇到此时此刻才算看清楚周公子的脸,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人。
摸着良心说,周二公子人高马大,相貌堂堂,香港的女记者们夸他帅,说他是猛男,不算夸张。
此时此刻的周公子并没有因为王潇的注视,而将目光转移过来。
也对,被众星拱月了多年的人,早就习惯了万众瞩目。
王潇收回视线,又跟冯主任打商量:“我们能参观一下首钢日电的厂房吗?”
这一回,冯主任的回答仍然是拒绝:“没门,人太多了,周书记又是个闷声发大财的人,不会开放参观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王潇点点头,发出了长长的遗憾,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让华夏芯闪耀世界”的标语,便告辞离开。
冯主任倒是开口挽留了一回:“吃完饭再走啊。首钢再小气,也管咱们饭的呀。”
王潇笑着摇摇头,视线从首钢的厂房收回,玻璃后的走廊上,她看到了无声走动的工人。严密的防护服,把每个人都变成了工蚁。
“不了,我还要去看腿。”
冯主任不再说客气话,反正认真道:“那你可不能怕,要早点开始锻炼。年轻人,胆子放大点。”
这话到了中医堂,见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给王潇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腿,然后毫不客气地批评:“现在的年轻人有个大毛病,就是太爱自己了。你看看,骨折是一月份的事儿,你到现在走了几步路?”
他抖了抖手上的x光片,摇头,“人不动,经络不通的话,气血不足,骨头也会长不好。”
王潇承认,特别诚恳:“是,我确实怕亏待了自己。”
“有舍才有得。”老先生苦口婆心,“用进废退,你越是不用越是不好用。”
他把x光片放回了塑料袋,拿起笔来开方子。
不是毛笔而是钢笔,可见肯看片子的老中医也是与时俱进的。
“本来没事,但现在你得扎针灸了啊。不然照这么下去,骨头长不好是小事,肌肉也会跟着萎缩。”
当代病人的大毛病就是有解决办法的那都是小事。
王潇甚至还能笑嘻嘻地说别的事儿:“大夫,您考虑好没有?你的接骨膏应该走向世界的。”
老大夫摇摇头,把写了扎针灸的处方递给殷勤的伊万诺夫。
“姑娘,我这药膏传了五代人,靠的是手抓火候、眼辨成色。”他掀开粗布门帘,露出后院晾晒的药材,“你看这黄芪,要在霜降前三日采挖,早一天太嫩,晚一天太柴。”
杨桃今天跟个影子似的,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现在赶紧在老板面前展示自己努力的成果。
她指着墙角的搪瓷缸:“大夫,您看这个,我们公司可以帮你找人投资建GMP厂房,用真空冷冻干燥技术……”
老大夫不知道什么叫做GMP厂房,也不感兴趣。
他只摇头,用伸手示意窗外的汽车:“汽车跑得再快,也得靠四个轮子接地。”
杨桃有点着急。
之前老板主动联系新加坡的赵总,直接解决了北京技工的出路的事,给了她非常大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背后有跟无形的鞭子,在催促着她,快点快点再快点。不然老板又要亲自动手了。
年轻的姑娘脱口而出:“那么,老先生您有没有考虑过失传的问题呢?代代相传是很危险的,万一有了意外,那都会失传。对,麻沸散,麻沸散就是这么失传的。”
老中医笑了,花白的眉毛都在上下颤抖:“麻沸散是失传了,但现在有麻醉机啊。说白了,这世界啊,什么都不是不可或缺的,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这就是天道。”
他示意王潇躺在竹床上,拿酒精棉球给皮肤消了毒,亲自扎起了针灸,还一本正经地安慰王潇,“放心,就是这个中医堂不在了,还是有人能够给你把腿治好的。”
杨桃自觉尚有余力可贾,还想再接再厉。
老板却拦住了她:“老先生您说的没错,天道,各有各的命数,不可强求。”
老中医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你碰到我,你的腿肯定会好,这就是你的命数。”
杨桃没辙了,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怎么办呢?人家一把年纪还没上进心,她也不能硬逼着。
可要说老中医没上进心吧,这个中医堂又增加了新的服务,中医推拿理疗。
允许所有人都享受了一把,然后又在中医堂旁边的药膳坊吃了一顿药膳——没错,这店也是中医堂的衍生服务。
甚至点餐之前,还有位眉清目秀的白净帅哥,给大家把了脉,才准大家点餐。
就凭这服务态度和技术含量,大家都觉得,人家的菜有外面的三倍贵,也是有道理的。
你喝的是鸡汤吗?你喝的分明是几千年的传统医学文明。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时,自觉嘴巴呼出的气都带着药香和药效的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中医堂。
伊万诺夫认为,这个药膳并不像中药汤一样难以忍受,以后他可以经常吃。
哎,华夏的传统医学果然神奇呀。他都没说啥,人家一搭脉,就知道他忧国忧民过甚,损耗了心神,所以需要补,否则长期睡不好吃不好,会影响健康。
保镖们默默地转过头,就他们老板这样子,还叫吃不好睡不好的话,地球上已经没几个人能谈得上睡眠无忧吃嘛嘛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