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逐颜开:“姐姐,那就拜托你了啊。”
她调过头,立刻跑去报社打招聘广告。
之所以不选择电视,一则是电视广告贵,二则现在大部分人找工作除了看各家单位贴在大门口的招工启事外就是看报纸上的信息了。
当然,还有一招,那就是直接去高中找校方,表示自己想招高中毕业生,自然有大把毕业生等着她挑。
不过,她得先搞清楚高中们的门往哪个方向开。
要不,先找城南高中?
去年年底阮瑞骗婚重婚的事情闹大时,记者采访城南高中的校长,校长可是义愤填膺地呵斥阮瑞,骂他品行不端,还当着镜头的面诚挚地向她道歉,懊悔校方轻信阮瑞,没做好审核工作,以至于开出了那份害人不浅的单身证明。
嗯,还是蛮够意思的。
只是王潇也不知道现在高中管不管学生就业的事,人情送出去,总得是人家真正想要的才行。
说不定人家只关心升学,懒得多这个麻烦呢。
还是先打听一下再做决定比较好。
三方约在王潇家汇合。
大晚上的,他们两个大小伙子碰完头直接回去无所谓,王潇一个人回家可不安全。如果再让人送,太麻烦了。
她到家的时候,唐一成已经跟陈大夫一道端菜上桌了,向东却还没到。
这会儿还没出正月呢,天冷菜凉的快;况且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干脆一边吃饭一边等向东。
结果饭都吃完了,王潇难得勤快收拾碗筷进厨房,家里的大门才被敲响。
向东可算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个体营业执照办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从前年秋天起,省城就再也没对外发过个体营业执照。
向东托关系找人问了,这是硬杠子,求人送礼哪怕是塞钱都没用,哪个都不敢踩这红线,
他今天跑得鞋底都掉一层,也没结果。
唐一成愣住了,着急得很:“那怎么办?没执照的话,店开不起来啊。”
王铁军跟陈雁秋也跟着犯愁。
摸着良心讲,他俩是不喜欢女儿做生意。但向东是女儿的朋友,人家就是做买卖的,情况不一样。
哎哟,这不给人办执照,不是逼着人家喝西北风去嘛。
王潇暗道,就目前向东的身家,把钱全存进银行光吃利息,也足够他快快乐乐地以小康生活标准提前退休养老。
她一直没吭声,唐一成便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向东也不由自主地转过脑袋,希冀从她嘴里听到好主意。
王潇看这两人的反应,终于心下满意,可算开了口:“实在不行,只能承包了。”
啊?承包不了啊,商场根本不让私人承包柜台了。
“我的意思是承包厂房,以服务社的名义承包。”王潇正色道,“钢铁厂的澡堂、服务社都让人承包了,厂里也没收回承包权的意思,那么以处理三角债的名义承包下厂房也不是问题。”
唐一成还是没反应过来,这事不是已经干了吗?之前她就说是以此为由问钢铁厂租下的厂房。
倒是向东做老了生意,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像承包澡堂一样承包?钢铁厂应该不许外人承包吧。我不是厂里职工,我承包不了的。”
王潇点头,满脸认真:“对,这就是问题之所在。承包这事儿,只有我爸妈能做。”
王铁军跟陈雁秋两口子原本还在边上唉声叹气呢,闻声都浑身汗毛直竖。
开什么玩笑?他们一个八级钳工兼车间主任,一个大夫,好端端的承包啥商店,这不是瞎胡闹吗?
两人顿时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事儿他俩干不了,影响也不好。
讲个难听的,承包澡堂跟服务社的都是什么人啊,边缘职工还有实在当不了正式工的职工子女。
无论王潇好说歹说,老两口都死活不同意。
一码归一码,不是他们不肯帮向东的忙;而是凡事都讲规矩的,他们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陪小孩子乱来。
王潇劝的口干舌燥,最后自己先吃不消:“好了好了,我去承包总行了吧。我也是钢铁厂职工子女。”
“你承包?你承包你不上班了?”陈雁秋当真急了,又翻起了旧账,“都开过年了,肥皂厂的事情了了吧,你还不回化工所上班?”
王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求饶:“我只是承包而已,经营的事不还是向东负责嚒。那个,研究所,我都跟领导讲好了,我得挣钱给所里换设备啊。后面我们研究所还想去苏联参观学习,这开销还不得我们自己想办法啊。”
陈雁秋火冒三丈:“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领导是吃干饭的?他们不自己想办法搞钱,还要你来弄。你是研究员,你是工程师,你不是账房先生。”
王潇强撑起气势:“可是我们化工所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就是账房先生。钱伟长教授都说了,我没有专业,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专业。于敏教授也讲了,搞氢弹是很难的事情,也不符合我的兴趣,但爱国主义精神压过兴趣!”
陈雁秋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女儿一心为单位着想是错的吧。好讲不好听啊。
哎哟,真是气死人了,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轴呢。
王铁军在旁边如临大敌,生怕老婆脾气一上来,又要给闺女吃毛栗子。
大姑娘了,真不能再打了,打跑了怎么办啊。
唐一成跟向东则在旁边当鹌鹑,主要是无论钱伟长还是于敏都距离他俩的生活有点远。这上没上过大学,说的话题都不一样。
他俩真插不上嘴。
王潇趁机推两人出门:“行了行了,明天我去厂里把承包手续办下来。放心啦,肯定有地方继续卖衣服的。”
向东直面惨淡的人生到现在,已经不敢再多做奢望,苦笑道:“能把衣服卖掉就行。”
他入行多年,好不容易在卖衣服上有了点心得,现在让他改行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大门关上,王潇又折回头去安抚陈大夫:“妈,我跟老毛子做生意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化工所,也是为了我将来的发展。”
她满嘴跑火车,“妈,你想想看,要说大学生,我们化工所还少吗?我跟人家比,有什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啊?”
“怎么没优势?”陈雁秋都等不及听女儿说完,先发起火来,“苗工都说了,你是这批大学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
“化工所只有一批大学生吗?所里每年都进新人的。”王潇可不敢戴这么大的帽子,“而且苗姐说我好,更多的是因为我们化工所女工程师少。”
看陈大夫又要瞪眼睛,她慌忙又强调,“妈,你听我说完。我跟老毛子打交道,是因为我得谋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这下不仅陈雁秋,连王铁军都愣住了。
出国留学?这孩子怎么想的出来啊。
王潇煞有介事:“我们化工所大学生多了去,我的学历在里面一点儿优势都没有。我想出头,肯定得提高学历,同样是读研。与其在国内读,不如出国去读啊。到时候我留学海归人士,天然就多了一层光环。”
不是她吹呀,这时代留学是件特时髦特高大上的事儿。属于一所大学有学生顺利拿到国外的offer,必须得敲锣打鼓发喜报的状态。
她怎么知道的?她看报纸她跟人聊天啊。
陈大夫果然心动了。
不同于那些生怕儿女脱离自己掌控,甚至连录取通知书都要藏起来的短视爹妈,作为职业女性,她非常看重女儿的事业发展。
出国留学的确意味着女儿要有几年时间不在自己身边。
但人生有好几十年长呢,比起广阔的未来,这短短数载光阴又算什么。
生活总要有舍才有得。
只是。
陈雁秋还是不痛快:“你留学归留学,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干嘛?你好好参加人家的考试就行了,你又不是成绩不行。”
王潇都要无语了。
我的娘亲大人诶,你好歹是社会人,怎么能这么天真?
考研不先跟导师打好招呼,还考个啥呀。
人家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你过去陪跑吗?你可真够高风亮节的。
“必须得找导师,说好了,最好有人给我写推荐信,才有希望。”
王潇也没留学过,她留学的小伙伴也没人去莫斯科留学。
况且三十年后的莫斯科,跟现在的莫斯科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所以,她完全满嘴跑火车:“这事必须得好好谋划,不然我就是瞎子点灯白费啦。”
至于她到底要不要去莫斯科留学?现在当然不可能。
按照眼下的规定,她大学毕业起码得在单位服务五年才能申请留学。
她怎么知道这些的?
嗐,不是不想干化工吗。
真的,当时她都已经考虑考研了,反正英语不愁,专业课好像也没忘光,冲一冲的话,说不定挺有希望。
然后她又顺带着看了一把留学政策,感觉的确挺微妙的,目前的整体方向不太鼓励留学。
两年制大专毕业后要服务满两年才能申请,三年制就是三年;四年制及以上都是五年。
现在王潇拿这说事,只是敷衍家长而已。
不过如果以后政策变了的话,去莫斯科有助于她做生意,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留学。
陈大夫总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女儿的解释。可回了卧室,她又开始操起了老母亲的心:“你说潇潇是不是对那个向东的事情太上心了?那可不行啊。”
王铁军倒不害怕:“你还不晓得你闺女,当初他为什么看上那个……”
“闭嘴啊。提都不要提,晦气!”陈雁秋又自我安慰,“也是,小唐高中毕业潇潇都看不上,何况向东初中都没上完了。不会的不会的。”
这年代房子的隔音效果都差,陈大夫在自己家里说话也没那么讲究,王潇听的一清二楚。
她直接翻了个白眼,一整个大无语。
她当然得关心服装自选超市了,那是她的一亩三分地。
没错,向东办不下个体商店执照,完全在她意料当中,她一点都不奇怪。
倒不是她事先打听过政策。
如果真那样的话,明明知道结果,还要看着向东白跑一趟,那她是成心得罪人。
她只是合理做出推测而已。
既然全市的各大商场都不给私人承包柜台了,可见政策进一步紧缩,那个体营业执照不继续往外面发也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