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市长可比不上他的轻松。
作为市领导,大热的天,他能够放下手上一堆工作,陪着客人东奔西跑,不就是图筑巢引凤,成功打造一个电子厂改制的标杆嘛。
结果他满头油汗的挤在人堆里,闻着烟熏火燎,折腾了半天,故弄玄虚的老头儿还直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郭副市长不愿意断了最后的希望,积极给老头儿打气:“那再搞啊,你这是有底子在的,再搞起来快,说不定没两年就突破了。”
郑老先生噗嗤笑出声,又捻起了鸭脖子,摇头道:“搞技术就像拆骨头,要找准关节位。市长的思维是解决不了市场的问题的。你这是领导的想法,打会战。我们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没有意义的。”
他拆下鸭颈上的肉,“技术和工艺是互相捆绑着往前走的。没有工程应用的环境,你的设备就是上天,也没有机会经过实战来改进。没有实战,更不要谈提升技术水平。”
郭副市长还想再接再厉,郑老先生只是摇头。
到后面,他索性扭过头去,眼睛就盯着旁边的乐队,蘸着辣椒酱,又吃起了他的臭干子。
搞得郭副市长都没脾气。
学问高的人就这样,嘴巴跟蚌壳似的,一个比一个难讲话。
王潇却抬起手,喊了一声乐队。
在吉庆街,五块钱就能让乐队为你单独演奏。
“会《祖国不会忘记》吗?会的话,来一首。”
领头的乐手却茫然,什么《祖国不会忘记》?他没听说过。
当王潇解释说类似于军歌,他积极推荐《打靶归来》、《微山湖上静悄悄》、《为了谁》,王潇却始终摇头。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唱,试图勾起乐队的回忆。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这歌她熟啊,作为一个大网红,她穿越前为了吸粉没少唱。这歌多火啊,属于经典的老歌翻红系列。
结果她都从头唱到尾了,乐队的人仍然茫然,非常肯定他们都没听过。
连旁边弹手风琴的,都开口埋汰乐队:“都没听过!哎,老板——”
他冲王潇笑,“你再唱一遍,我给你伴奏,多好的歌啊。”
刚才他看到了伊万诺夫,特别积极地过来自我推销,想表演《莫斯科的晚上》来着。
但是大家当时都忙着听郑老先生说话,没空听他拉手风琴。
现在嘛,王潇掏了五块钱,豪气地召唤手风琴:“好,你来拉琴。”
然后她清清嗓子,又认真地唱了一遍。等到唱完最后一句,她才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郑老先生:“不是没意义的,祖国不会忘记,就像大海不会忘记每一朵浪花,祖国不会忘记每个人为她付出的努力。”
郑老先生冷不丁听到了这话,嘴里的辣椒酱一时间没顺下去,呛到了他,呛得他眼睛通红,涕泪齐下。
连服务员都过来给他送绿豆汤,好让他喝了顺顺喉咙。
他咳得地动山摇,动静闹得太大,不少人都看过来。
吉庆街的环境虽然糟糕,但越糟糕越吸引人,来吃夜宵的人哪个阶层都有。
其中就有人慧眼识英雄,一眼认出了郭副市长,端着啤酒杯主动过来笑着打招呼,说了句俏皮话:“哦哟,郭市长,你今天亲自带队啊!”
他声如洪钟,这一嗓子都压住了郑老先生的咳嗽声。
瞬间,整条吉庆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都定格了,连舔着锅底的火苗都被风吹得瑟缩起来。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响起一声大吼:“快跑!政府来抓了!”
王潇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蹲在地上给客人擦皮鞋的大婶,刚才还给她拉琴的手风琴手,瞬间消失了。
街上的桌椅板凳倒了一片,不知道谁挑着担子拼命地跑。
她再一回头,穿着油腻腻白袍的厨师,居然从狭小的通风口往外钻,显然是准备逃之夭夭。
伊万诺夫没见过这阵仗,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只恨自己不是千眼怪,不能同时看到人间百态。
“怎么了?怎么了?”他茫然又急切地追问王潇。
后者满脸大写的囧。
她要怎么解释呢?解释华夏的夜市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取缔中,发扬光大的。
政府不管不行,因为环境糟糕而且阻塞交通的夜市,会给周围居民的生活造成巨大的影响。
摊主不做生意也不行,大家都靠这个吃饭呢,夜市不让开,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啊。
然后就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街上已经有人开始骂了:“狗日的!哪个王八蛋瞎讲啊?”
端着酒杯过来,跟郭副市长打招呼的干部,都要挠头了,自己讪笑着:“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
哦哟,装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他不晓得是自己闹出的这场乌龙。
外面倒下的桌椅已经又被重新扶起来,逃跑的擦鞋大神也拎着手上的家伙什,过来继续给客人擦鞋。
旁人笑她不怕有诈,她嘴上还强调着:“我做生意要讲义气的,哪能擦了一只鞋丢下另一只鞋不管呢?”
那位机灵的手风琴手倒是没回来,大概是手风琴价值不菲,不比擦鞋大婶的板凳和抹布丢了就丢了,他不敢冒这个险。
剩下最艰难的人是厨师,他卡在狭小的通风口,出不去也退不回头,嘴里一连串的地道武汉市骂。
周围的看客们一边瞧热闹,一边给他出各种乱七八糟的馊主意,还有人捣乱催促:“快点快点,爆炒腰花啊。”
接着又是一段噼里啪啦的骂。
郭副市长一个劲儿地摇头,感觉当真没脸见人了。
黄副市长却是笑:“多好啊,武汉一看就是有活力的城市。”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以后,也深以为然。在莫斯科在俄联邦,他感受不到这种蓬勃的生命力。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觉得武汉的夏天闷热了。
这样的火炉,才能不管碰上什么事儿,都始终熊熊燃烧着吧。
郭副市长自觉没办法承受这种商业互吹,摆摆手,询问大家的意思:“那接下来?”
他是不想继续待下去了,他呆在这也是给吉庆街添乱。
郑老先生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擦擦自己的嘴巴,笑着道谢:“谢谢款待。”
王潇主动提议:“郑老师,我们送你回去吧。”
郭副市长一听,心中暗喜,感觉还有戏。
没在夜市摊子上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意味着这位王老板还没放弃。
然而在去大学的车上,王潇却半点都没提光刻机的话题,只看着窗外武汉的夜色。
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没打算非要把郑老先生拿下不可。
理由非常简单,性价比太低。
郑老先生掌握的技术已经被淘汰了,他从头再来,并不意味着他肯定就能比别人做得更好。
他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那么为什么王潇非要送他回学校呢?
理由就跟她找乐队演奏不成,甚至亲自找伴奏演唱《祖国不会忘记》一样,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向郑老先生和他为代表的老一辈科研工作者致敬,向他们曾经做出的贡献和付出的努力致敬。
他们自力更生,探索前进的精神永远值得继承和发扬。
唉,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多精明的武汉人啊。
王老板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那位拉手风琴的哥们儿,根本不会《祖国不会忘记》。只是人精明,现场现学。
所以他才让王潇唱歌。
车子开到了大学,郑老先生示意下车,朝他们摆摆手:“谢谢,我到这边就可以了。”
他大概是想低调,但仍然有在校园里一边漫步一边夜谈的学生认出了他,上前打招呼:“郑教授,你能跟我们说说看吗?是不是后面真的不包分配了?”
车门关上,车子重新发动。
郭副市长遗憾极了:“看样子,我们筑巢不成功啊,要招不到金凤凰了。真是愁啊。”
王潇笑了起来:“武汉愁什么啊,武汉大城市不愁发展的。”
黄副市长也附和她的话:“就是,大江大河大武汉,武汉多有活力啊。”
郭副市长摇头,满脸一言难尽:“你们就别安慰我了,越大越沉重。”
说话的时候,他肩膀都垮下来了,活像扛着一座山。
王潇看着窗外的龟山电视塔,笑道:“这是真话,接下来武汉不会差,萧州也一样,因为人才源源不断涌入。没想要的条件,人才也会自己创造条件。”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沥青马路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钟楼整点敲响,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郭副市长来了兴趣:“都没想要的条件,人才为什么还要涌进来呢?”
漂亮话好听,但逻辑是不通的呀。
王潇笑弯了眼睛:“因为是大城市啊,武汉市是大城市。国家今年开始招生并轨,以后大学毕业也不包分配了。大学生肯定愿意在大城市发展,人才会如潮水一般涌向大城市找工作,武汉怎么会从没人才呢。”
郭副市长微微蹙眉:“工作不好的话,留不住人,人家会走的。”
窗外的梧桐树被路灯过滤了,在车窗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车里每个人的脸,或多或少都点了斑点。
王潇顶着满脸的黑斑笑:“不会的,他们不会轻易离开。因为要面子,衣锦才能还乡,落魄只好远离。否则,他们无法面对以为他们在大城市过得风生水起的父老乡亲。”
她轻轻地叹气,“所以哪怕在大城市的工作不如意,他们干不下去了,下海创业都行,反正能留下来都好。财富嘛,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人才嘛,总是富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武汉这样的大城市,起码在人才全国范围内流通形成主流之前,是不用愁的。”
郭副市长笑了起来:“那真要感谢国家政策,给我们争了几年时间,还能再找机会。”
黄副市长跟着笑:“感谢国家政策,拿走了钱,好歹还给我们留了人。”
王潇看着窗外的弦月,心里想的却是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喜几家愁。
大城市是不愁人才了,中小城市和偏远地区直接完蛋了。
那些位于中小城市的国有厂矿企业,以前还能依靠国家强制分配确保骨干技术队伍的建设。
以后啊,人才断层会成为必然。
地区之间的贫富差距会进一步拉大,大城市是正儿八经吸干了中小城市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