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大夏天的,这话说得人真是心里拔凉拔凉的。
黄副市长强调:"浦东能给的优惠条件,我们萧州也能给,而且我们现在投资的是未来,并不是说三两年的必须得出成果,我们看长期的发展。"
领导的表态,当真相当有诱惑力。
可是王潇仍然摇头:"上海的户口跟萧州的户口,分量不一样。"
她只举了一个例子,"就说去年,上海有多少比例的考生上重点本科,萧州又有多少?"
这不是说萧州的考生实力不济啊。开什么玩笑啊,江南从考科举的年代,就是出了名的能卷。
而是你再能考,分给你们省的只有那么多名额,你能咋滴?
黄副市长张张嘴巴,又张张嘴巴,最后愣是啥话也说不出来。
对,单位看重的是效益,看重的是未来的发展前景。
可单位是由职工组成的,但凡是职工,哪有不考虑自家小孩教育问题的呢?
偏偏这事儿吧,真不是萧州市政府能解决的。
黄副市长想了又想,仍然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我先跟你们一块儿去浦东长长见识,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讲。"
嘿!光刻机的项目想落户上海,那也得上海肯要啊。
现在的主流思想是造不如买,光刻机只是制造芯片的工具而已,说不定上面觉得与其浪费这时间精力,不如先从国外进口现成的工具,把生产线搞起来了,以后再考虑国产化的问题。
毕竟,巴统已经棺材盖顶了,国际上对华夏的设备禁运也放松了,后面不一定进口不到想要的设备啊。
但能进口就不要自己生产了吗?日本的彩电冰箱空调叉开来让你进口呢,你国营工厂就集体关大门,直接买,不自己造了?
怎么可能!
再说了,你真想要的,人家未必会给你啊。
设备和单纯的民用消费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飞机从南湖机场起飞,总共花了不到两个小时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五月底的上海也不凉快,但是虹桥机场的环境显然要比南湖机场强上不少。
虽然现在机场并没有装中央空调,可它的航站楼地下机房安装冷水机组,能够通过管道向部分区域输送冷气,而且金属百叶窗调节角度形成的过堂风,也让机场里的空气清新清凉了不少。
黄副市长再一回想不到两个小时前,自己刚待过的南湖机场——哦哟,那可真是千人同厅、汗味蒸腾。
如此一比较,沿海和内陆地区的差距,当真体现在方方面面。
不过,武汉又要启动新建的天河机场了,说不定人家新机场的条件要比虹桥机场强的多呢?
人没前后眼,以后的事情都说不准。
张俊飞已经早早等着接老板。
他怕自己不能第一时间看见老板,所以不敢站在通风口,额头鼻尖都冒着汗,白衬衫也贴上了他的后背,变成了半透明。
王潇有点不厚道,竟然想到了大名鼎鼎的牛马专列。
各位精英们,上午在上海是李总张总王总,噼里啪啦训人;下午到了北京总部,就是小李小张小王,低头等着挨训。
现在张经理起码在浦东也是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站在老板面前,同样忐忑不安。
王潇没训人,反而冲他点点头微笑:"辛苦你了,张经理。"
张俊飞好险没跪下来。
他不怕辛苦,他可不想自己像杨桃一样,都被发配去北京了,老板还找了两个人,跟她三足鼎立。
"不辛苦不辛苦,老板辛苦了。"
王潇呵呵,给他介绍:"我辛苦什么呀,我们黄市长才辛苦呢,千里迢迢的,又是带着我去武汉探路,又是帮我到上海保驾护航。"
张俊飞不认识黄副市长。
因为他跟着唐一成离开萧州的时候,黄副市长还没进市委领导班子。
后来大家也没打过交道,彼此之间确实没啥交集。
但他已经把两江省的主要领导的名字背下来了,加上老板都这么介绍,所以他立刻确定了对方就是萧州的黄副市长。
可如此一来,他更加疑惑了。
萧州的领导跑到上海来干什么?这事儿好像跟他没关系呀。
王潇也不好解释,她能说人家一个堂堂的副市长,是专门奔着挖墙脚截胡来的吗?说出来都不好听。
好在张俊飞尽管文化知识储备不足,却在社会学上自学成才。
不到三秒钟的功夫,刚殷勤地跟领导握完手,他就心里开始咯噔了。
不会吧?
前脚过年那会儿,孙副市长,不,是孙书记才从浦东挖走了板上钉钉的芯片厂。
这后脚,还没过半年呢,才三个多月功夫,来了一个黄副市长,又把主意打到光刻机项目上了?
真的,有生以来头一回,张俊飞和方书记产生了共情——真难看,吃相真难看,又争又抢的。
黄副市长不会读心术,否则估计他会笑出声。
谢谢赞美,一个负责招商引资的地方官员如果被定义为又争又抢,那简直就是荣誉的勋章。
王潇等人是在武汉过的早——一人一碗热干面。
好吃吗?实话实说,江南人士黄副市长并不习惯早上吃干巴巴的热干面。
但他得承认,热干面确实适合码头文化,特别扛肚子。
他们抵达机场已经是中午,再从虹桥机场开车去浦东科技园开发区,中途就能直接过了饭点。
但大家一致认为,可以不用吃饭,直接去科技园,因为每个人肚子都很饱,完全没有饿的意思。
好在当老板的人也知道不能黄世仁过度,否则下属会在背后扎小人,画圈圈诅咒她。
王潇特别善解人意地把从武汉带的烧麦分给了张俊飞和司机们,让他们先垫吧垫吧。
等到了开发公司之后,他们再去认真吃饭。
但是张俊飞怎么可能同意呢,他生怕老板又要捧新人上位。
而且看着黄副市长,他就心中警铃大震,总怀疑对方能够把所有的项目都搬走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老板身边,好随机应变。
下属愿意当牛马,连吃草的功夫都省了,老板会反对吗?
不,千万不要把老板想的太有良知。
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你多吃点烧麦吧,武汉的烧麦还是很不错的。"
汽车开上浦东路,又上了南浦大桥。
黄浦江水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开窗通风的时候,腥咸气息扑面而来。
江面货轮缓缓驶过,对岸陆家嘴的东方明珠塔已完成球体吊装,脚手架包裹的塔身直指云霄,同样被太阳镀了白花花的光。
真快呀。
她二月份到浦东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她随口问了一句:"东方明珠什么时候竣工啊?"
张俊飞赶紧回答:"听说是10月份。"
王潇点点头,闭目养神。
车载广播里头传出的新闻:"今年二月,联想在香港成功上市……"
啧,到底是模范先锋,时代楷模,很成功。
等到新闻播完,车子也过了南浦大桥。到了浦东地界,到处都是农田。还没来得及收的油菜籽和小麦是金灿灿,已经插秧的田地是绿油油的一片。距离工地近的地方呢,则是灰扑扑的,满身工地飘荡来的灰尘。
别问为什么明明还有大片农田,浦东却已经拿不出地给半导体配套工程项目。
问就是,开发公司征收的土地,但凡下午动工,上午都有人种菜种庄稼。
因为一路都是工地,还有地方在修路,车子抵达科技园开发公司的时候,王潇腕上的手表已经走向下午两点十分。
正好,去公司的会议室喝杯茶,差不多就两点半钟,夏令时的午睡时间也应该结束了。
结果王潇刚下车,胡总就急匆匆地下了楼,大踏步地到门口迎接客人。
见到王潇和伊万诺夫,他一个劲儿地道歉:"实在抱歉,大热天还麻烦二位老总跑这一趟。"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原委。
眼下的状况呢,是多方因素造成的。
浦东半导体装备基地项目确实是去年就开始运作了,但具体项目要落脚在哪儿,当时没个准确的说法。
而且700厂、709厂、767厂、45所究竟要怎么搬?搬到哪儿?同样也没有非常明确的方案。
三厂一所,涉及的单位这么多,千里迢迢而来,不是光身,要带着仪器设备和生产设备搬迁,那阵仗大了去,人家单位也要考虑搬迁的成本未来的规划。
反正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就是,项目推进时急时缓,一直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偏偏胡总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他上任开始,就致力于把划拨给科技园的地尽快开发利用起来。
他怎么可能空着地等待也没咬死来还是不来的项目?你要是三年五载都没个结论,难不成我把地给你这么三年五载的一直空着吗?
半导体是高科技,那其他科技项目就不是靠科技啦?没这个道理。
结果上个礼拜,他突然间接到通知,去浦东新区管委会开会。会上,领导提到了这个半导体装备项目,让科技园想办法划拨土地。
理由都是现成的,半导体是高科技呀,不去科技园,难不成去陆家嘴吗?定位就乱套了。
胡总当时都想骂娘了,早点你们干什么去了?现在地都已经划拨完了,我上哪儿再给你们变出地来?
但是领导不管。
上级的政策你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这就是任务,你变也好你抢也好你偷也罢,反正你得拿出50亩地来。
当然,在王潇面前,胡总肯定不能这么讲。为尊者讳,他心里再吐槽领导,也不可能对着商人说领导的不是。
他的说法非常漂亮:"三厂一所的搬迁,是国内半导体行业研发资源的一个大整合,机会非常难得。这么说吧,我们的半导体行业能不能突破,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