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万诺夫,“他好歹也算在莫斯科有点人头吧,结果照样成群结队地过来骗。”
黄副市长听了他们在莫斯科的遭遇,哈哈大笑:“这没啥好稀奇的,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嘛,哪里能没骗子呢?都有,哪个国家都有,我们去欧洲考察引进设备的,同样被人坑。”
看,这就是领导说话的艺术,一下子就让伊万诺夫的心理熨帖了。
黄副市长叹气:“但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啊,不能因为害怕骗子,就把门给关上。门总归是要开的,新鲜的空气进来了,苍蝇蚊子毕竟是小道。”
王潇仍然摇头:“那也不一定非得专门搞个工业园区。光等批复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觉得现在就可以做起来。让大家像奥维契金一样做就行了。”
黄副市长摆摆手:“这个不行。奥维契金同志做防静电手套也是偶然,我们不能因为他做成功了,就守株待兔。引导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否则效率太低了。”
王潇笑道:“所以,黄市长您得来做这个引导啊。”
太阳快下山了,办公室却没变凉快一点的意思,连窗外的蝉都在一声一声地叫着,热啊热啊。
黄副市长索性举起手来:“行了,王老板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你想怎么办?”
老毛子的厂本来就是外资,减免税收之类的常规动作,本地政府早做了。再给他上优惠,能提供的选择不多。
“请市长您给手套厂做推销员。”王潇笑着说话,“现在奥维契金的顾客基本都是本省的打火机厂。但是他的防静电手套,已经达到了冰箱厂彩电厂这些工厂的生产需求。偏偏因为厂子小,而且他的人脉跟不上,销售渠道打不开。”
她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此时此刻,就需要市长您出手,帮忙打开市场了。什么海尔青岛冰箱啊,什么长虹彩电啦,都要请您帮忙牵线搭桥呢。”
黄副市长笑了起来,没一口回绝,反而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公布现在江北省急需的产业,能够填补国内空白的产业。不要那种高大上,摸不着边的,就是急需的边角料,只要能生产出来,很快就能找到市场的。”
她又开始笑,“万一找不到市场,那么黄市长,您去帮忙找市场。”
市领导多聪明的脑袋瓜子啊,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
公布急需产业,是鼓励大家参与进来,好实现产业升级。
他去当推销员,帮防静电手套厂寻找更大的市场,一方面是在帮工厂背书,另一方面是在身体力行地展示政府的态度,是真的鼓励,是真的管。
但黄副市长还是担心:“就怕巷子太深,酒香传不出去呀。”
伊万诺夫露出了笑容:“那您放心,我们老毛子最爱喝酒。酒藏得再深,我们都能寻到味儿找过来。”
王潇在旁边补充解释:“正好,我们这些朋友好长时间没见了,我们准备搞个聚会,大家一起过来参观手套厂,为奥维契金的事业成功喝彩。”
黄副市长双掌一合,当场表态:“好!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到时候我也过来凑个热闹。”
谁看着别人挣钱不眼热呢?他就不信其他老毛子看着奥维契金事业红红火火,会没触动,不跟着有样学样。
黄副市长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像奥维契金和列克拉索夫这样的同志,也要有个人荣誉。我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搞个荣誉证书。”
他自己笑了,“总不好空手上门做客。”
王潇笑容更深了:“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他们说的是俄语,所以买了雪糕回来的奥维契金直接听明白了,好奇地追问:“什么荣幸?”
“黄市长亲自给你当推销员,帮你推销手套。”王潇笑道,“你说荣幸不荣幸?”
奥维契金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这下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上帝啊,有这么一位华夏的高官为他推销,他的手套厂岂不是要起飞了。
黄副市长没否认,只叮嘱了两点:“一个是质量的问题,别到时候掉链子,我这张老脸挂不住。另一个就是环保的问题,都把你的厂拿出来当典型了,到时候被人说嘴,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奥维契金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保证:“没问题,我肯定会好好准备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工厂在西水镇,离着萧州市老远呢,结果这位萧州来的市长居然会帮他当推销员。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位比较大的客户而已。
王潇在旁边笑而不语,黄副市长副市长这也是千金买骨了。
再者,看破不说破。
他当然遗憾这个手套厂不在自己的辖区,但没关系啊。
订单多了,以手套厂现在的规模肯定接不住,那是不是应该扩建,或者干脆办个分厂?
这要是办分厂的话,去萧州肯定方便,交通各方面都合适。
现在,当然要结个善缘。
她和伊万诺夫一人一根娃娃脸雪糕都吃完了,这官员和商人之间互相吹彩虹屁,又畅谈苏联科技,传统友谊的热情还没消散。
幸亏技术员列克拉索夫下班了,当老板的奥维契金得主动跟人打招呼,才算是终结了彩虹屁。
黄副市长也跟人打招呼,还好奇了一句:“哟,其他人怎么不下班啊?”
奥维契金摇头:“他们晚上六点钟才会回家吃饭。”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加班一小时。
当然考虑到他们早上七点多就开始,实际上他们每天工作的时间是超过十小时的。
但列克拉索夫除外,他是坚决不加班的,哪怕老板愿意给他三倍工资都不行。
别问他一个老毛子在西水镇又没有什么亲朋故旧,每天这么早下班能干什么。
人家宁可在镇上逛来逛去,或者发呆,或者钓鱼,反正是绝对不会加这个班的。
黄副市长咋舌,暗自在心中感慨,果然是老毛子招老毛子干活最方便。换成江北的其他工厂,加班是常态,而且工人都欢迎加班。
因为这意味着订单多,大家干的活多,拿到手的钱也多。
真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让奥维契金这样的老毛子投资建厂,招他的同胞过来上班,确实能省很多麻烦。
王潇也是这样想的。
同胞之间交流,肯定要比外人更方便。
所以,伊万诺夫的朋友聚会,她就不参加了。
这样,更方便人家说话。
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伊万诺夫重点:“他们前年虽然是为了躲避莫斯科的黑手·党,所以才跟着咱们来到华夏。但既然跟着我们了,所以我们也不能不管他们,是不?”
“现在有了好项目,适合他们发挥的项目,那我们得帮忙介绍,当好中间人。”
“技术怎么引进,工厂如何生产,是他们的事情。如何挑选甄别合适的技术,也是他们的任务。我们帮不上忙。”
“这边政府能帮忙的地方,就是帮着牵线搭桥,寻找合适的销售对象。”
王潇一条一条地说着,闷着头的伊万诺夫突然间抬头问她:“王,我们是最好的,对吗?”
瞧他这张脸,简直破碎感具象化。
王潇笑了,肯定地点头:“当然,我们天下第一好。别怕,你不会失去我,我也不会失去你。”
可怜的家伙,哪怕他早就经历了偶像幻灭,但是彻底和普诺宁撕破脸,对他来说,也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人总会在这种时候,患得患失,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们知道我们做的是对的,不需要无关紧要的人肯定。”
“技术是需要市场的,没有市场的话,它就会自己死掉。”
“华夏历史上有那么多戏剧那么多文化,能留下来的又有多少?没有市场的东西,再好,它也会消亡。”
“现在,我们就是在给苏联的技术找市场,让它活下来。”
她伸手,拍了拍伊万诺夫的胳膊,“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所以,我回避,仅仅是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清楚。”
伊万诺夫低下头,蹭了下她的额头,似乎这样能够汲取能量。
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王——”,仿佛灵魂深处都在颤抖。
他真羡慕她啊,她好像永远都没有迷茫的时候,永远都能坚定地往前走。
王潇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等你的好消息。咱们赶紧搞完这边的事,去消暑吧。”
天奶,不管金宁还是萧州,都是桑拿房都是炼丹炉。
她得上飞机了,她要飞去金宁。
严格来讲,苏联的科技遗产输出要分门别户的话,应该是俄罗斯→江东,乌克兰→江北,因为五洲公司的航班就是这么安排的。
可架不住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年奥维契金误打误撞去了江北省西水镇,接手了皮衣厂,才有了后面的事。
现在总不能再扭转回头。
但江东省有江东省的优势,这一波技术转移,它当然不该错过。
王潇飞到金宁,直接去了省政府找方书记,结果却扑了个空。
答曰:去大学了。
去大学干什么?现在是毕业季呀。
王潇倒没想到,九十年代的大学毕业典礼,省政府一把手也会去参加。
正好,她也好久没去大学了,得去听听应届毕业生的心声,为下一步招兵买马做准备。
从明年开始,就正式实行双向就业了。以后他们也能招更多想要的人。
大学永远人气十足,热闹纷呈,何况现在是金宁大学的毕业季。
三步一群,五步一景,多的是忙着拍照留念的毕业生。
有人在庆幸:“幸亏我们今年毕业,还能包分配。不然等到明年,都不知道上哪找工作去。”
她的同学则唉声叹气:“什么叫幸亏?是我们倒霉,但凡晚一年,我都能自己想办法留在省城。”
庆幸的人瞪大眼睛:“你别想的那么美,现在好多单位都不行呐。抓大放小,我爸他们厂都停工半年了。大学生又怎么样?前年分配到我爸厂里的也是咱们师兄呢,现在照样得想办法找出路。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在他们的争论声中,林荫道上还有人无忧无虑,拨弄着手里的吉他,大声歌唱:“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你说要汽车你说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抢——”
这歌,几十年后盘点九十年代经典歌曲的时候,王潇完全没听人提起过。
但是现在,它是真的很红。你听收音机不管换几个台,总能听到摇滚歌手何勇嘶吼的这首《姑娘漂亮》。
王潇一边听一边笑,一边穿梭过人群,往举办毕业典礼的大礼堂走去。
但她晚了一步,刚到大礼堂的门口,就碰上毕业生们如潮水一样往外涌。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校长和方书记,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王潇退到边上,不打扰领导谈话。
结果方书记一眼就看到她了,朝她招招手,还笑着帮她介绍,跟校长强调:“我们王总也从贵校招了不少学生,发展得都很好啊,好几个年轻人现在都已经独当一面了。”
王潇从善如流:“感谢金宁大学培养了这么多优秀的学生,个个勤学善问,在工作上进步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