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方书记笑得更厉害了:“不能躲哦,要学习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转过头,询问,“这边小孩上学怎么办?”
王潇解释道:“他们小孩都在郊区的农场,和农场职工的小孩一块儿上小学初中。平常住在学校,周末的时候校车送他们过来跟父母团聚。”
当初为了把农场给盘活了,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她是从国内把整个村给搬过来的,包括村小。
后来考虑到初中生住校,长期不跟父母团聚,对孩子不好,又办了初中。
所以倒爷倒娘们不放心把孩子丢在老家给老人管的,也跟着一块儿在莫斯科上学了。
方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跟得上吗?回去能参加中考吗?还是在这边上高中?”
王潇摇头:“他们上的是国内的教材,额外再学一门俄语。在这边考不了高中的,他们也不要求上高中。”
说白了,倒爷倒娘们送孩子上学,一半是让他们学点文化知识,不至于当文盲;另一半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把孩子放着,不然年纪这么小,能干点什么呢。
等到初中毕业,十五六岁了,对现在大部分家庭来讲,他(她)就相当于一个劳动力了。
跟着父母做生意,是他们最常见的选择。
而且因为他们在学校学了俄语,还能帮上父母不少忙。
方书记微微蹙眉,颇为担忧:“小孩子还是要多读点书,多学点文化知识比较好。”
旁边人称老曾的商户叹气:“那也没办法呀,放在国内上小学初中,年纪太小了。我们不放心。可在这边上完了让他们回去参加中考,小孩也没有学籍了。”
“这样吧。”方书记痛快地表态,“可以安排他们去江东考高中,然后高考上大学嘛。”
盘活烂尾楼也是招商引资,既然要招商引资,江东省政府总得拿出福利来。
结果曾老板脱口而出:“我也不能这么坑我儿子呀,送他去江东高考!”
王潇“噗嗤”一声笑出来。
呵呵,江东高考,地狱难度,谁考谁不吱声。
作者有话说:
文中卢日科夫谈到的俄罗斯工业数据,参考资料是1994年第9期第10期《上海经济研究》杂志文章《莫斯科的烦恼》,作者杨建文。[垂耳兔头]放心这个是我在知网上翻到的原版文章,不是ai编的[让我康康]
第321章 新星:工厂属于工人
方书记闹了个大红脸,只能尴尬地笑笑。
好在江东的高中也不是毫无吸引力,众人的哄笑声中,还是有倒娘艰难地挤到前排,扯着嗓子喊:“领导,你讲的考高中,是以城市户口参加中考吗?”
方书记赶紧点头:“可以可以,就在城里考。你在哪个城市投资的楼,就在那个城市考。”
倒娘顿时喜形于色,扭头朝后面喊:“老三、青青,你们都过来啊。领导讲了,可以让小娃在城里考高中!”
伊万诺夫难得准点从吉尔卡车厂下了班,特地跑到集装箱市场食堂吃晚饭。他现在迷恋上了食堂的凉粉,几乎每天都要来一碗。
他一进食堂大门,就瞧见七八个人,活像荒原饿狼瞧见了猎物一样,双眼发光冲向方书记,一人抢了一张投资申请表。
生怕慢一秒,就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伊万诺夫得承认,他都忍不住深深地嫉妒了。
作为商人,谁会不羡慕这样拉投资的顺畅呢。
他开了句玩笑:“看来真是香饽饽呀。”
刚好有拿表的倒娘懂俄语,立刻兴奋地接话:“哎呦,老板,你不晓得,在成绩考高中能少二十分呢。”
伊万诺夫满头雾水,下意识地找王潇:“什么二十分?”
王潇解释:“就是农村生源考高中,录取分数线要比城里学生高二十分。”
这些商户本身就是江东人,天然处于地狱高考模式。
“什么?”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城市的教学水平特别差吗?不可能吧!”
他又不是没去过华夏,包括江东和江北这种相对经济较发达的地区,也许明显城市各方面条件都要比农村好啊。
王潇笑了笑,没有为他答疑解惑。
伊万诺夫接受不了,吃了一碗凉粉,再看到为孩子能够少考二十分而兴高采烈商户,连吃下去的凉粉,都堵着他的胃。
“太糟糕了!”他抱怨道,“王,你们对农民实在太狠了!这跟体制没有关系。”
他特别强调道,“哪怕是苏联时代,我们也没做过这种事。城里的学生怎么能够这样欺负集体农庄的孩子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一个健康的社会,教育公平是最基础的。
现在教育资源不向条件差的地区倾斜,却直接颠倒了个儿,简直荒谬。
方书记能听懂一部分俄语,加上翻译帮助,想假装没听到伊万诺夫的抱怨都不合适。
毕竟,政策的是政府官员制定的,要一个商人如何解释?
“农村的高中也要生存啊。”方书记主动开了口,“农村的高中想要办下去,就得保证生源质量,所以对招的学生中考分数就有要求。”
伊万诺夫无法接受这种解释,仍然坚持一点:“难道城里的高中对学生就没要求?没有生存的压力吗?为什么农村高中压力那么大?学生为什么不能考城里的高中?你们不让农民进城,连农民的小孩也不让吗?”
方书记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明:“中考招生分区域,各地的政策也不完全一样。市区的在市区招生,各个县在县里头招生,这样小孩上高中尽可能离家近,各方面都方便。但是各县的高中,数量没有市区多,物以稀为贵,录取分数线就水涨船高了。”
“难道去县城上高中,就离家近吗?”伊万诺夫摇头,“我去过江东的农村。”
他看到的是,几乎所有的农村高中都集中在县城,下面只有少数几个镇有高中。起码一半以上的高中生都要住校。
在县城住校,和在市区住校,对高中生来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方书记叹气:“可是不设定地区招生限制的话,那么农村生源都想报考城里的高中。农村高中保证不了生源质量的话,会迅速萎缩,甚至被合并消失。这样农村的高中越来越少,农村学生想上高中也会越来越难,就造成的一个恶性循环。”
伊万诺夫点头,勺子在冰粉里头搅来搅去,食堂的灯光打在冰粉上,折射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明白。”他语气冷淡,“执政者永远有苦衷,永远高瞻远瞩,永远为你好。所以农民和农民的小孩应该感激官员的用心良苦,哪怕他们一直要走比城里人更艰难的路。”
八月份的莫斯科的夜晚完全谈不上闷热,甚至可以说是凉爽舒适,用一句秋高气爽来描绘。
但此时此刻,起码集装箱市场食堂的这一个角落,空气都凝滞了。
王潇不得不踢了踢他的脚,小声道:“伊万诺夫。”
被点名的人潦草地点点头,敷衍地道歉:“抱歉,夫人,我不了解你们的政策,我大放厥词了。”
方书记的手指头捏着茶杯,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苏联的拖拉机都开进麦田时,我们还在用木犁翻地......工业反哺农业需要时间。我们要做的事情,同样需要很多很多。”
伊万诺夫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像完全无所谓,没有心思再纠缠下去,只点点头,维持了表面上的和平,接着吃他的面疙瘩汤。
但这和平也只是表象而已,因为其他倒爷倒娘吃完饭,一抹嘴巴,拿着资料过来找方书记,说自己选定的投资项目时,伊万诺夫又满脸好奇:“你们的小孩也想考江东市区的高中吗?”
二姐手一挥:“什么高中不高中的?不投资这个还能投资什么呀?”
她伸手指电视机新闻报道里混乱的场景,“难不成我们投资MMM股票啊?”
伊万诺夫像被打了一拳一样,嘴巴一下子成了蚌壳。
他前脚还在用苏联的荣光,批评江东政府的不是呢。
后脚俄罗斯混乱的金融,就打翻了他的脸。
二姐可不关心老板脆弱的心灵,只暗自庆幸。
说实在的,要不是MMM股票爆雷了,大家还下定不了决心,去江东投资的楼呢。
毕竟MMM规模真的好大好大,它的法定资金要达到10万亿卢布呢,是俄罗斯第一大私人公司,比现在老毛子的总理切尔诺梅尔金当过董事长的全俄天然气公司规模还大。
没想到这么大的公司,说倒台就倒台呀。
不要说什么它是空中楼阁,政治经济学,老毛子自己都知道在俄罗斯,经济是和政治严密挂钩的。
只要政治不垮台,它代表的经济就永远不会垮。
她忍不住八卦起来,跟老板打听:“MMM公司后面站着是不是丘拜斯,他输给卢日科夫了,所以MMM股票也撑不住了?”
伊万诺夫错愕地瞪大眼睛,都顾不上自己破碎的心脏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他下意识地去看王潇,后者耸耸肩膀,双手一摊,她也是头回听说这种事。
还是二姐先一脸“不会吧,你们连这个都没听说过?”
“老毛子都这么说呀,后面要是不站个大人物,MMM怎么可能发展的这么快?”
这话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问题在于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呀。
你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许只是因为人家胆子够大了而已。
“我没听说过。”王潇摇头,坚决不当传播流言的帮凶。
虽然丘拜斯这个副总理当得很不咋样,金融改革也是搞得一塌糊涂。
但不能因为人家落魄了,所以什么脏的臭的都扣在人家头上。
二姐没能挖掘到惊天大八卦,只能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巴,又去看新的楼盘了。
集装箱市场市场的招商会进展火爆,热烈的气氛穿越了莫斯科夜晚的清风与凉爽,也传到了市长先生的案头。
卢日科夫人在书房坐,实时掌握市场里的动向。
他看着手上的报告,发出了笑声:“看来他平等地讨厌所有的官员啊。”
秘书的目光扫到了报告上的单词,笑着调侃了一句:“没有做实业的,不讨厌官员。”
市长先生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拍起了椅子扶手:“对对对,没有比官员更讨厌的人了。”
他回想起自己往日的时光,感叹道,“我管理蔬菜基地的时候,巴不得所有的主管部门官员全都是聋子瞎子,千万不要跳出来。”
最好的官员是什么样的官员?不存在的官员。
只有这样,他们才永远不会跳出来不懂装懂,指手画脚,企图让你变成他们的傀儡。
卢日科夫叹气:“我们是多么惹人讨厌啊。”
秘书尴尬地笑,下意识地找理由:“也许他并不是讨厌官员,只是不满江东省的书记去他的地盘上拉投资。”
说实在的,他都有点羡慕了。
论起烂尾楼,莫斯科也不少,整个俄联邦,烂尾的项目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