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电话里和电话外的两个男人都听傻了。
向东努力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不是说卖衣服吗?怎么还自己做啊?”
王潇理直气壮:“供应链怎么方便怎么来啊。在本地生产衣服又不贵。”
相反的,在原料价格差不多的情况下,考虑到周镇和羊城的薪金水平差异以及路费等各项支出,她在周镇找的代工厂出产的衣服只会更便宜。
王潇又给向东强调这么做的好处:“你这回是命大,人家只抢钱没要命。不然人家一把西瓜刀砍断你胳膊甚至捅你一刀怎么办?”
有段时间,羊城街上的真砍手党很出名的。
“还有就是,现在店面大,出货快,你要一趟趟地跑羊城,这耽误在路上和你在羊城花的时间有多少?服装超市谁能负责日常管理啊?”
向东震惊完之后可算是冷静下来了,直接提要求:“那我要掌眼,我得看衣服的款。”
说句不好听的,虽然王潇是个年轻姑娘,但他真不太相信这人对流行的把握力。
鸡冠头多时髦啊,吹得高高的,好气派,香港漂亮女明星都这么打扮的。省城时尚女青年大年三十都排队烫的发型,她却看的直呼辣眼睛。
什么品位哦!
王潇感觉自己又是被90年代流行品位创到的一天。
本来就很辣眼睛嘛,她最接受不了的就是翘得高高的鸡冠头,还要打摩丝,又亮又硬,苍蝇飞上去都能劈叉了腿;还有踩脚裤。
天啦,到底设计师跟顾客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设计出这种反人类,一点点修饰效果都没有的时尚单品啊。
她到现在都怀疑难道是因为之前大家的衣服都宽宽大大看不出任何曲线,造成的现下补偿心理,一定要充分展示下半身的每一分曲线?
否则她实在理解不了为啥这种衣服会受欢迎。
向东理直气壮:“所以我得掌眼,要你看的话,我可不放心。”
王潇憋屈,却还是硬捏着鼻子答应了。
毕竟,跟自己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
等挂了电话,唐一成在边上迟疑着问她:“那咱们要不要找罗先生帮忙带新加坡的电视剧啊?”
罗先生是从新加坡过来的华商,就住在金宁大饭店。
要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大陆银幕上的外来军,新加坡剧必须上榜。
比如说什么《莲花争霸》、《塞外奇侠》、《三面夏娃》、《情丝万缕》,那可是赫赫有名。
哦,现在这些好像都还没播放,不过《舞锁南洋》、《人在旅途》倒是放了,《人在旅途》里的衣服还蛮符合王潇审美的。
只是——
王潇依然摇头:“算了,人家不方便的。”
来华投资意味着投资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华夏,又不是倒爷,能不间断地在两个国家之间倒腾。
人情不能这么用。
唐一成已经在琢磨如何从日本弄录像带回国,嗯,现在日剧也很火的,前几年的《血疑》还有《阿信》,影响力完全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
只是眼下金宁大饭店没日商,要不要找周镇服装厂的客户想想办法?之前它家不是做过日本的外贸生意嚒。
现下听王潇否了新加坡剧,那更加不要谈什么日剧了。他顿时感觉好可惜,白白少了一条挣钱的好门路。
王潇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就照着港风来吧,贪多嚼不烂,影响最大的还是港风。再说我看新加坡剧跟港剧也挺像的,嗯,其实也有点像台湾的电视剧。”
算了算了,甭想太多。
眼下得关注重点,那就是服装厂的工人哪怕看清楚了电视上明星穿的衣服,也不代表他们能做出来啊。
首先,得有设计稿,然后还得打板,再接着才是上流水线。
这过程中,王潇能干啥,扒版吗?
嗐,太看得起她了。
她虽然专门开网店卖过情-趣内衣,但问题在于外衣和内衣是两个概念啊。
她完全不会。
所以,得找专业人士帮忙。
这回又是陈雁秋大夫发挥了强大的人脉关系网,给王潇找了位老裁缝。
人家厉害的地方在于,不管是杂志画报还是电视上的衣服,她看一眼,回头就能给你做出一样的来。
这样的大佬,按道理来说应该发挥专长,起码开家自己的服装店不成问题。
但她本人不善言辞,属于技术流,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招揽顾客。而且因为现在个体户社会地位不高,家人也不太支持她,加上她运气委实差,之前开店没多久就被骗子骗了个底朝天。几方面的因素加在一起,让这位曹师傅心灰意冷,宁可给人打工。
王潇跟她聊了半个小时后,觉得的确不是谁都适合做生意。这位还是走技术流吧,明明自己清楚对方应该没恶意,三句话下来都能叫人噎得不轻。
这要是面对客户,吵起来都算轻的,搞不好能直接打起来。
王潇当然不能光听陈大夫帮人打的包票。
哪怕是专业服装设计师,也有自己擅长的风格。你让专门做西装的去混汉服圈,那也是在为难人。
放在曹师傅这儿,她能不能抓住港风服装的精髓,王潇得眼见为实。
好在眼下来自香港的电影录像带不少,王潇随便找了部《秋天的童话》,让曹师傅照着钟楚红的行头试做衣服。
等待的时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曹师傅会水土不服。结果人家当真厉害,出来的成品当真呱呱叫。
王潇这才拍板定下人,给人开了200块的工资,奖金另算。
妥妥地展现了什么叫技术变现。
唐一成看着新鲜出炉的衣服样品,又开始犯嘀咕:“你说,怎么以前没人直接找厂里做衣服啊?”
服装厂当然不可能不追流行,80年代《血疑》红的时候,他也听说过有服装厂做幸子衫。但这是服装厂自发的行为,而不是哪个客户给它下的订单。
王潇不以为意:“这很正常啊。个体户普遍经营规模有限,每款衣服要的量小,服装厂很难单独为个人开生产线。再说个体户直接从羊城进衣服过来卖,又快又省心,还免了跟工厂打交道方方面面的麻烦。既然已经能挣不少钱了,他们又何苦非要单独找工厂下订单呢?”
简单点讲,虽然条条大道通罗马,但你都已经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了,没事干嘛还跳到另一条道上去呢?
纯粹自找麻烦。
当然,她没说出口的是,现在个体户的社会地位不高。羊城那边好些,商业气氛浓郁,大家比较认钱。在内地嘛,个体户很可能压根就没办法上桌吃饭。
不是一路人,人家不凑上去也不足为奇。
等向东连人带货回到省城,唐一成看他胳膊蹭破皮结的疤还没好的样子,忍不住一边翻看录像带一边感叹:“早晓得如此,还不如我们在江东直接自己做衣服呢。”
向东连连摆手,扭头看王潇:“我觉得羊城还是得跑。一来衣服种类这么多,找厂做的话估计一家肯定吃不下。我这趟进的货就跑了好几家厂。二来现在香港流行的衣服,咱们这边恐怕还得慢两步,就着录像带做衣服,真悬。”
唐一成听的直点头。
没错,第一点他搞不清楚,但第二点是真的,引进电视剧嘛,那肯定要比人家放的晚。
想当年他在电视上看《血疑》时,他跟他哥差点为了幸子干架。结果后来偶然看了本电视杂志,兄弟俩才晓得《血疑》在大陆播放的时候,山口百惠早结婚隐退了。
中间隔了整整好几年!
如果按照日本播放《血疑》的时间上幸子衫和伊夫衫,估计根本没人买。
还有《上海滩》也一样的,好大的时间差,足足隔了五年呢。
王潇乐了:“所以要看你的眼光啊,重点是你对着挑选你觉得好的。”
向东苦笑摇头:“我也要看人家出货的情况来判断啊。”
两边说了半天,最后决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互为补充。
王潇又安慰他:“你别慌,我在省电视台有熟人,我先想办法弄到他们的电视剧播放计划,然后针对播放的电视剧精准投放可能的爆款。”
她哪儿来的熟人?咳咳,她可是全省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去年没少接受采访。
像她这种挖空心思搭建人脉关系网的角色,那肯定得跟打过交道的记者建立起长期联系啊。
比如说逢年过节的时候打电话过去问候,得了各个地方食品厂拿给她的特产样品,送些过去给人家记者老师尝尝,都是应有之意。
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熟起来了嘛。
她也不是非得套什么机密,不过提前晓得会放什么剧而已。
什么,你说区区一个省台决定不了省城观众的银幕选择?
没错啊。可现在大陆压根没卫星电视这一说。
再漂亮的彩电,目前能收到台也只有中央台、省台和市台,全国绝大部分地区(港澳台和广东地区除外)都这样。
这就决定了王潇需要收集的信息能少很多。
向东依然感觉心里没底:“可要是电视台不放香港片呢?”
现在电视台自己拍的剧也不少啊,人家自我消化的话,那他们根本没办法通过电视来判断会在省城流行的港风走向。
王潇清清嗓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电视台不放是他们不想放吗?是他们没片源啊。”
同志,你怎么能如此高估电视台的节操呢?有片源直接放在现在是基操。眼下文艺工作者的版权意识淡薄到约等于没有。
那些直接拿来重新填词翻唱的歌曲,哪怕磁带销量破百万,也没见谁给版权方一分钱啊。
而且现在电视台因为人手和经费不足的原因,经常有大片空白的时间段。这时候如果有免费的港片提供给他们,你觉得电视台会不会心动?
唐一成摇头:“他们得重新配音啊,不然我们这边又听不懂粤语。”
唉,这么一想,还是新加坡剧和台湾片更合适,直接能听懂。
王潇想的特别开:“问问呗,不问哪里知道。说不定人家乐意呢,术业有专攻,配音这活对人家来说搞不好一点都不难。”
眼下电视可是存在感最强的传播媒介,90年代是电视台的黄金时代。
王潇就不相信电视台不想出爆款节目。不管是自制节目(条件所限,很少)还是电视剧亦或者电影,只有播放效果好,吸引的观众多,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广告投放啊。
别看现在观众能收到的频道少,哪怕三选一也要分个高下的。
向东得张罗收拾新进的衣服,王潇自己跑电视台。
唐一成在两人之间纠结了半秒钟,决定还是陪王潇一块儿跑腿。
他发誓啊,他真的不是嫌收拾衣服给衣服上标签太累,而是单纯地想跟在王潇身后学习,看她到底是什么跟电视台的人打交道的。
然而王潇人尽其用,直接踢他去挑大梁:“正好,你把大厂这边所有的录像厅都跑一遍,带上香烟,问问清楚最近受欢迎的碟片是哪些,重点是女同志喜欢的片子。能借的话就借,借不了看能不能拷一份拿过来给向东先过一遍,然而拿去给曹师傅打版。”
现在录像厅可火了,大厂这边的大姑娘小伙子都爱看录像。比起电影院和电视台,他们在录像厅的选择权更高,甚至可以点片子看。录像带的受欢迎程度可以直接体现他们的审美倾向。
既然以大厂为据点,王潇肯定得先保证这边的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