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跟王潇他们一桌吃饭的李处长,更是直接摆手:“没有没有,我们男同志不讲究这个。”
这种夸奖,只有女同志听了才会心花怒放,男同志在意打扮那就是油头粉面。
王潇双手一摊:“我没猜错,你们男同志果然不喜欢互相夸奖,给对方情绪价值。别看电视电影上,女同志总爱聚在一起说三道四讲同性的坏话。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女同志很爱夸女同志的。不仅仅是衣服打扮,其他方面也一样。”
她又开始举例子了,“比如说打毛衣,我妈妈有位同事打毛衣水平很高,很会思考花色,还能自己创新。所以从小,我就看到很多阿姨夸这位阿姨,然后向她请教,怎样才能把毛衣打好。”
“还有我妈,她做酱菜很好吃,一直被夸。也有很多人过来请教她,怎么才能做好酱菜。”
“也就是说,一位女同志即便事业没有那么成功,在日常生活技能的闪光点,也能被同伴注意到,然后给予充分的肯定和赞美。她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大量的情绪价值。”
她笑道,“男同志总爱说女同志喜欢逛街,小姐妹们呼朋唤友,一逛能逛一整天,甚至什么都不买,我们也能从天亮逛到天黑。”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这个逛街的过程中,心情是非常愉悦的。不管我们试穿衣服鞋子还是试戴什么发卡之类的,我的小姐妹们还有卖东西的售货员,都会一直不停地夸夸夸我们。我们当然开心了。”
她话锋一转,“但是同样的情况,在男同志身上是很少发生的。”
她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
给他们上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大约是女性其实不需要男性给她们提供任何情绪价值,女性自己就可以从女性群体中获得充足的情绪价值。
男性却不行。
王潇又伸手示意参会者:“在场的座位领导可能感受不深刻,因为你们都事业有成,是干部是业务骨干,你们的下属你们的后辈非常崇拜你们,将你们视为学习的榜样,给了你们充分的肯定和赞美。”
她又开始说转折句,“可你们是幸运的少数者,绝大部分你们的同龄人都是平凡的人。事业上没做到出人头地,也没有挣到什么大钱,平凡到几乎被忽略存在。来自同伴的羡慕、肯定和赞美,也随之不存在。”
这是男性的幸运也是男性的悲哀。
幸运的是,他们生来被认为是跟事业捆绑在一起的,喜怒哀乐都与事业相关。他们天然就被认为应该在事业上拼搏。
悲哀的是,与此同时,他们的一生也跟事业绑定了。事业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他的人生价值。
“这些从北地农村、小地方往南去,往大城市去挣钱的打工仔,遭遇的这种困境又更加严重。”
王潇直言不讳,“因为他们到了大城市,不仅不被肯定不被赞美,还要额外遭受谩骂歧视。不管他们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他们都有可能被辱骂,乡巴佬、没见识、土包子。甚至还会有人恶意的欺负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在大城市没跟脚,不敢和城里人起冲突。”
会场上响起了哗然,这是确实存在的问题。
长期的城乡两极化,让地域歧视无所不在。
而且这时代既没什么网络曝光,也不讲究政治正确,缺乏话语权的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居民以及农村人,在大城市被歧视,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人人平等,不过是喊出来的漂亮口号而已。
王潇叹气:“所以这些打工仔是非常压抑的,他们内心的痛苦没有地方宣泄,他们也无从得到肯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需要一个途径来发泄自己。赌博,刚好就是一个强情绪刺激性。”
她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
她做多327国债,不也是一场豪赌吗?
她需要刺激,强烈的刺激,让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来发泄她累积的压力、愤懑和不满。
当然,327国债的事情,她是不可能拿出来在研讨会上说的。
她说的还是打工仔回乡赌博:“在牌桌上一掷千金的刺激,能让他们感觉自己得到了肯定。所以哪怕理智上清楚这是不对的,他们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赌徒有两种,一种是指望靠赌博发大财,另一种寻求的则是赌博的刺激。
真正的赌徒,往往后者反而更多。
“在倒爷倒娘群体中,也有很多赌徒。而且他们是不分男女的,因为在异国大家都非常孤独,很难融入当地社会,更不要说获得来自于当地社会的肯定。”
会场上有声音冒出来:“他们没少挣钱啊,也不能过老爷太太日子?”
王潇摇头:“不能。因为大量的倒爷倒娘不会当地语言,无法完成正常的社交,甚至去高级饭店点餐,都看不懂菜单。而这些国家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是外国人,就格外优待你。”
会场里有人开始笑,在国内,讲究的可是外交无小事啊。
方书记追问:“那你们是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理论角度上来讲,倒爷倒娘们进不进赌场,跟王潇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多这些人把商铺给赌输了,再换一轮租户而已。
不过,方书记自认为对王潇还是有点了解的。她既然都已经主动提这件事,就代表她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也没什么好办法。”王潇笑了笑,“我们想的是,大家因为孤独而走进赌场找刺激,那我们就给大家找点事情做。”
“我们开夜校,教大家学俄语和简单的财务知识。不要笑,别看他们是不小的老板,手上的生意做的也挺大的,但他们当中很多人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什么财务知识。”
“如果觉得累,不想学习就想放松。那我们有卡拉OK房可以唱歌,有歌舞厅可以跳disco,有篮球场可以打球,有乒乓球台可以打乒乓,也有台球室和棋房。”
放在三十年后,大家对围棋象棋这些可能没太大感觉。
但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围棋在东亚文化圈非常火。
日电在华夏有存在感,不是因为它跟首钢合作,办了芯片厂。而是从八十年代起,它就赞助了围棋比赛,很多著名的围棋国手就是从这项比赛脱颖而出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为了丰富倒爷倒娘们的业余生活,莫斯科和布加勒斯特的集装箱市场都没少费工夫。
“为了增强大家的参与积极性,这些文体娱乐活动都会定期举行比赛。获胜者能够得到一定数量的饭票,可以在市场的食堂免费吃饭。外加一张奖状。”
为什么奖品是饭票呢?因为很多倒爷倒娘第一次走进赌场,并不是去长见识也不是去找刺激的,而是单纯地为了赌场免费提供的三餐。
他们当时以为自己是占便宜了,可惜事实证明,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羊毛永远是出在羊身上的。
也不要觉得这些奖品没什么吸引力,事实上,大家的参与热情很高。
尤其集装箱市场的倒爷倒娘们来自世界各地,一上升到国家荣誉民族自豪感之类的,我的妈呀,那真是正儿八经的比赛。
拿一张奖状,比小学生们得到了三好学生还高兴。
研讨会上的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最后,可听到最后,大家也只能拍大腿。
情况不一样,这些招数不好用在北地的打工仔身上。
首先,大家打工的目的地并不集中。根本没办法把他们集中起来,给他们弄什么文娱设施。
其次,即便是集中的地区,那也是人家的地盘。你凭什么要求人家老板还给你花大价钱搞什么文化娱乐设施?
尤其好多人是在工地上打工啊。一个施工项目结束了,老板都要走人的。投资的娱乐设施怎么办?是像蜗牛一样搬走,还是直接留在原地打水漂了?
李处长咋舌,直接怂恿王潇:“王总,你在这方面有经验,你也给我们出出主意。我们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办?”
王潇笑了起来:“其实诸位领导说的这两种情况,我们方书记在研讨会一开始,就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了。”
什么方案?
众人愣了一下,才有人猛然想起来。
投资,在北地投资办企业,让他们成为东欧一般的存在。这样本地的打工仔就能在家乡实现就业了。
所谓的流向外地无法干预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但立刻有社工队长摇头:“那这个问题就绕回头了,他们的思想问题不解决,在当地办企业招工,也是祸患无穷。赌红了眼了,还怎么上班?到时候厂里的东西他们都能偷走卖的,赌徒没有理智可言。”
王潇慢条斯理道:“那我就绕回头,说男同志的情绪价值要从哪儿获得的问题。”
会场上有人笑了起来:“我们男同志不习惯夸人,让你们女同志多夸夸这些男同志?”
王潇差点一个白眼翻上天,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呵!你们男人不愿意做的事,就让我们女人做?
我可真谢谢你的恩赐啊!
她皮笑肉不笑:“那我们女同志可不敢。非亲非故的,我们夸人家,万一人家认为我们对他们有意思怎么办?那麻烦可大了。”
男人的自恋程度超乎想象,认知层次低的越是如此。
你只不过客气性地对他笑一笑,他都能脑补成你对他有意思。
会场发出哄笑声。
确实如此。好端端的一个女同志夸男同志,感觉总有点内容。
王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接给出了答案:“家庭,大部分的男同志的情绪价值是从他的妻子儿女身上获得的。”
用她大学时,心理学老师的话来说,大部分男性只能从女性身上获得情绪价值,尤其是底层男性。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想结婚的意愿更高的原因之一。
“留在家乡,在家门口上班,跟家人生活在一起,能够让他们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获得来自家人的支持和肯定。这样的情绪价值,是其他任何人都没办法替代的。”
得,兜了一个大圈子,她确实又绕回头了。
方书记笑着伸手指先前说话的社工队长:“你不是说要先搞政治思想工作吗?这就是政治思想工作。我们先把自己的思想给做通了,才能去做通别人的思想工作。”
社工队的同志们或是皱眉,或是低头沉思。
方书记就给大家打鸡血:“同志们,我们要有信心啊。改造人的思想的工作,本来就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清朝的时候,外国人给我们华夏人拍的照片?你们看了是什么感想?我的感觉就是跟鲁迅先生写的一样,当时我们的国民是麻木的,眼睛珠子都是死的,转动的时候,是一轮一轮的。”
她伸手指着窗外,“可是大家现在再出去看看,走在大街上的老百姓又是怎样的精神面貌?是不是蓬勃向上,看到的是满满的生气,和浓郁的对生活的热爱和憧憬?”
“这就是我们的党,我们的前辈做出的成绩啊。他们为我们打了这么好的基础,我们现在接过了任务,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们没有理由不成功的!”
王潇第一个带头鼓掌,把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
方书记的话当真说出了她的心声。
她穿越前,网上总是说,华夏人天生流淌着政治血脉和爱国之情。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否则清朝时期,老百姓也不可能帮着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当后勤,甚至当带路党。
真正让国民的爱国心觉醒,充满政治热情和培养起政治素养的,是党执政以后推行的各项政策,以及九年义务教育的熏陶。
天底下哪有多少天生的事情啊,都是一代代人不断努力才锻造出来的。
有人带头,会场上的掌声如雷鸣。
方书记的手往下压了压,笑着开口布置任务了:“后续的帮扶工作具体要如何开展?省里就是定了个大方向而已。具体的措施,还要群策群力,指望我们这些扶贫的骨干多提意见和建议。”
参会的众人又开始互相交头接耳的讨论。
李处长看王潇在喝水,主动招呼她:“王总,我看你在这方面理解特别透彻。你说说看噻,你有什么想法?也给我们指点指点迷津。”
王潇吓得赶紧放下杯子,连连摆手:“诸位都是领导,都是搞扶贫工作的精英,我是来学习的。我哪里有资格指点迷津啊。”
方书记摇头:“行了行了,你既然自认是新人,那就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的想法活,你就从企业家的角度来考虑,你觉得这个工作要怎么开展,你才有兴趣去北地投资?”
时代不一样了,以前市场上基本都是国企。那搞扶贫,靠国企出力,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现在民营企业起来了,发展的还不错。
政府不能指望像指挥国企一样,直接以行政命令的形式,要求民营企业去经济欠发达的北地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