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王潇相识于微,他知道王潇不喜欢闻烟味。偏偏所谓的大户室条件相当简陋,看盘的大户们抽起烟来又各个吞云吐雾,估计她的鼻子早就吃不消了。
可这回王潇却摇头,目光仍然盯着楼下:“没事,我就在这儿呆着。你们有事,忙你们的去。”
小赵实在是好奇:“老板,你看什么呢?”
“看人啊。”
王潇的声音轻飘飘的,无端的让小赵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古龙的武侠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对,就是那个讲小李飞刀的小说。
好像那里头就有一个武林人士,喜欢去菜市场去集市待着,因为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有人间的气息。
小赵模模糊糊地想着,难道这就是老板在莫斯科的时候,不像别的大老板一样,去高档写字楼里办公,专门在市场上待着的原因吗?
可是人家侠客是因为孤独,所以才要感受人间气息。
老板也孤独吗?
她盯着人群的眼神在发亮啊,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和孤独有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小赵算猜对了一半。
王潇确实是在上交所吸收气息,金钱带来的刺激的气息,具体点儿讲,就是人的情绪。
就好像菜市场和集市能够让人感受到人间烟火一样,证券交易所是金钱魔力最强烈的地方。
王潇需要这样的刺激,尤其在她生意规模如此大的今天,她更需要这种刺激提醒自己,保持对金钱的敏锐,不要装逼。
什么我最不爱钱之类的,打死她都不可以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
吸引力法则呀,她不爱钱的话,钱就不会爱她,那实在太可怕了。
老板直接开口拒绝,不管是老臣唐一成还是新兵周亮,都不好再继续劝。
他们只能听王潇跟自言自语一般:“明天该轮到327国债了。”
“什么?”小高下意识地追问,“轮到?”
王潇点点头,伸手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你看,今天337的成交量已经暴跌,大家在抽逃资金,好砸在327国债上,这才是大家的赵国。”
她话音落下,楼下的散户们开始往外撤。
到点儿了,闭市了,马上证交所也要关门了。
该走了。
王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烟草味、皮衣的臭味、油墨味和人身上奇奇怪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就是金钱的气味啊。
她抬脚出了大户室,下了楼,在保镖和下属的簇拥下,往上交所的大门口走。
出了门,人呼出的二氧化碳的气息散开,正月的阴寒扑面而来。
说来也奇怪,王潇觉得年后好像比年前的腊月更冷。
但是满面红光的投资客们,似乎谁也感受不到寒冷。
甚至有温州老板敞开了自己的貂皮大衣,露出里面小肚子鼓鼓的梦特娇t恤衫,神采飞扬地拦下出租车,扬长而去。
等候在上交所外面的出租车不少,司机们都知道从这里面出来的人,出手格外大方。只要他们的股票他们的债券他们的期货涨了,“不用找零头”就是他们的口头禅。
连因为出租车太少,没能在第一波拦到车的人,也开始满世界派钞票,还有人还跑到了马路对面,给人塞起钱来。
那里算一个自发的劳务市场,聚集着上海的下岗职工。
每一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纸牌,上面写着木工钳工电工之类的工种,要么卡在自己推着自行车的笼头上,要么抓在自己手里,好让过来找工人的顾客,能第一时间挑选到自己想要的人。
衣冠楚楚的老克勒过去给他们派钞票,有人笑着谢谢,有人则窘迫不安地推拒,还是被老克勒极有腔调地塞到了口袋里。
身穿子红色呢子大衣的阿婆打扮得也洋气的很,她在旁边的包子铺包子买了好几屉包子馒头之类的,一袋袋给工人们送过去。
一座证券交易所隔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靠他们伸出的手,连接在一起了。
王潇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没有凑上前,也没有给任何人派钞票,只说了一声:“走吧。”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人还在抱怨:“疯了,我看政府真的疯了。贴息就是在发疯!它除非疯了,否则绝对不能贴息。这一贴,单是一个327,它就要贴出去十六七亿,它有多少钱往外贴啊?”
他转头寻找自己的同盟,“你说是不是啊?周亮。”
哟,原来是那位张师兄。
他看着王潇的眼睛在喷火,跟追求不到女神就像受了奇耻大辱立刻翻脸的低层次男人一样,阴阳怪气,“这个国家就是因为不懂经济不懂金融的人瞎掺和,所以才把证券市场搞得乱七八糟。”
王潇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当做没听到,脚步不停,直接上了车。
他还没资格让她停下脚步。
周亮赶紧冲他师兄点点头,丢下一句:“后面再聊。”
便忙不迭跟着上车了。
谢天谢地,他虽然看空但他并不投资,否则现在焦头烂额的人就该变成他了。
唉,市场走到这一步,当真一言难尽啊。
其实虽然张师兄说话难听,但从市场的角度来讲,他到现在依然赞同张师兄的观点。
全世界的债券市场都没有这么玩的。
他得承认,他依然心存侥幸,指望市场能够力挽狂澜。
但是到了晚上播放新闻的时候,他的幻想彻底被打破了,新闻里,财政部宣布,1995年的国库券于3月1号发行。
周亮看到新闻,心里就一个念头:完蛋了,所有的空头都完蛋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1995年2月23号,这个在今后的三十年时间里,都会被华夏证券历史无数次提起的日子,上午九点一刻,先于沪市1小时15分开盘的北交所,一开盘,“327”就被多头迅速推到了涨停板。
周亮下意识地寻找他师兄的身影,毫无意外,他看到的一张苍白的脸。
大冬天的上交所,暖气几乎等于没有,但是张师兄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跟虚脱了一样。
走到这一步,所有的空头都心知肚明,大势已去。
果不其然,北京的市场反应让沪市跟着一块儿沸腾了。
甫一开局,众多散户就在中经开为代表的大户的领导下,开始一股脑儿的加码。
他们在“319”和“337”上投入获得的资金几乎都被抽调出来,全砸到了“327”身上。
这世上有强捧不起来的明星,却没有拿钱还砸不出成果的债券。
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327”的价位就这么一步步的,从148.5元逐步上攀至了151.98元。
每一次数字跳动,多头都会发出惊呼。还有人拿出看球赛的喇叭,用力吹着,仿佛在庆祝进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坚持到现在还没撤退的空头们。
王潇看着他们苍白的脸,怀疑大概胆绞痛和心绞痛发作也不过如此了吧。
也难怪他们痛彻心扉,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们更能体会什么叫做痛苦的折磨。
因为依据上交所期货交易的规则,每个合约都需要缴纳500块的保证金。
当期货亏损超过最低维持的保证金时,客户就必须得追加。
倘若你不追加的话,券商是有权直接强行平仓的。
而327债券标的是2万面值的国债。
这也意味着每个合约亏损1分钱时,客户就会损失2块钱。
换而言之,一个50万元保证金的客户,按照规定,他(她)可以交易1000口合约。
这1000口的合约,如果平均每个品种合约损失2.5元,那么50万保证金瞬间就打水漂了。
没了,完全不剩,一点点也不会留下了。
这就是期货市场,像月夜的海,魅惑迷人又冰冷残酷。
有人笑必然有人哭。
整个市场彻底疯了,各种消息满天飞。
有说证监会领导要亲临沪市,有说上交所召集券商开会,有说空军主力与上交所领导拍桌子了,吵得一塌糊涂。
反正每一个传消息过来的人,都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临现场。
但是过了中午的休息时间,下午再开市的时候,所有人都顾不上八卦消息了,市场再一次发生了强烈震荡。
据说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意大利,花架子,关键时刻指望不上不说,它还会反水。
“327”国债空军联盟的意大利,就是辽国发。
在空军联盟生死存亡之际,它没有战斗到最后一刻,而是直接一个反手,平仓了50万口的空单,枪口一转,又买入50万口开始做多。
这一天的下午,上交所该有多混乱,可想而知。
电话线路打到爆,身穿红马夹的交易员们简直要把键盘敲出火星子。
传说中的证监会领导好像真的来了,因为上交所的领导还特地出来迎接了。
只是市场里几乎没什么人有空分出心思去关心他们。
所有人都在忙着看大盘,屏幕上数字的跳跃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王潇看到后来,都感觉自己的眼睛酸涩。
她闭着眼睛,转了转眼珠子,就这么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大厅里突然发出惊呼:“跌了!”
正在晃动脖子的唐一成猛然瞪大眼睛,怀疑自己2.0的视力看错了。
妈呀!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从151.3掉到了150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是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的确不是150块了,而是148。
他以为现场会炸开锅,所有人都会尖叫怒吼咆哮,怀疑电脑出问题了。
可是没有,这种诡异的暴跌就像魔咒一样,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大家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怀疑自己身处幻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一成下意识地转头看自己的老板,脑海里就三个字:完蛋了。
因为屏幕上的数字又一次跳动了,这回是147.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