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莫斯科,哪里外国人最多?
一个是使馆区,那个不能选,因为安保措施太严格,而且袭击外国大使馆,意味着宣战。
一个是高级百货商店,那个也不行,因为车臣武装分子不熟悉地形。
“所以选择了你们集装箱市场啊。”
普诺宁咬牙切齿,“你们这里做世界各地的饭,外国人也愿意过来凑热闹。而且,不要忘了,当初集装箱市场旁边是有车臣帮的!”
是去年,伊万诺夫搭上了卢日科夫市长之后,后者为了回报他建医院的功劳,出手剿灭了这个动不动就到市场里敲诈勒索的车臣帮。
但是帮派被消灭了,不意味着帮派里的人就跟着完蛋了。
他们其中就有黑手·党跑回了车臣老家,加入了车臣军。
这回跟着到莫斯科来搞事,新仇旧恨一起上,人家直接选中了集装箱市场。
伊万诺夫一时窒息,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了。
他甚至想到了一句华夏话,叫万事皆有因果。
太阳沉入了城市轮廓线下,天际残留着病态的橙红与淤青般的紫色,将巨大的集装箱阴影拉扯得更加狰狞。
白昼的余温正被迅速抽离,莫斯科五月底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碎的垃圾。
食堂二楼的窗户开了,传出了劫匪的警告声:“不要轻举妄动,你们但凡敢伤我们一个兄弟,我们就会杀十个人质作为回报。”
不等普诺宁回应,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呼。
因为窗户里吊出了一个人,或者准确点讲,是一个人形生物,是一个血葫芦。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拿着望远镜的围观群众都手一抖,抓着的军事望远镜吓得掉在了地上。
他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那个人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一块好肉,比NTV电视新闻里播放的车臣战场上被虐待的俄军士兵更可怕。
他怀疑这个倒霉的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这是第一份礼物!”
二楼窗口传来绑匪的声音,“我们不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如果你们再不满足我们的要求,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礼物送给你们。儿童节快乐,小家伙们。”
普诺宁的警卫已经握紧了手上的枪。特警队员在快速、小声地移动,防弹衣蹭过集装箱壁,发出清晰可闻的摩擦声。
下一秒钟,“砰”的一声闷响,将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鸟雀和在集装箱市场流浪的猫咪都吓得一哄而散。
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内务部警察,重重地摔到地上,简直成了一摊肉泥。
物理意义上的。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
只有医务人员在全副武装的特种兵的保护下,勇敢地冲上前,将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抬上了担架。
伊万诺夫眼前发黑。
他承受不起,所以他立刻下定了决心:“我来请求总统下令。”
不就是萨哈林一号油气田吗?
不要了,他不要了。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莫斯科的商业街、集装箱市场以及吉尔卡车厂、莫斯科人汽车厂还有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和库兹涅茨克钢铁厂,他们通通都不要了。
只有换王活着回来就行。
普诺宁一把摁住他:“你以为我没打电话联系总统吗?你以为我不想得到更确切的指示吗?联系不上,没有回应!”
伊万诺夫目眦欲裂:“怎么会联系不上?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吃晚饭,应该不会喝酒,不至于醉到醒不过来。”
税警少将疲惫地摇头:“谁知道呢?反正联系不上。我们的总统阁下也许中午就喝醉了,或者是把下午茶的咖啡换成了酒,又或者……”
他压低了声音,“他的心脏病犯了,正在抢救。”
总统的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属于国家机密。
但普诺宁的身份决定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机密。
伊万诺夫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老友。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普诺宁没说出口的可能。
那就是总统什么都知道,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桩棘手事,也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所以他躲了,他不露面。
巨大的悲哀如同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伊万诺夫身上。
这些人,这些代表政府,本该站出来力挽狂澜的人,集体消失了。
他能指望谁?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被困在食堂里的王潇也想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太倒霉了,她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劫持人质事件。
当年去摩尔多瓦共和国买飞机的时候,她跟伊万诺夫就在基希纳乌的酒店被当地的独立派绑架过。
可因为当时王潇手上有罗马尼亚的居住证件,而且摩尔多瓦的独立派都是亲罗的,所以她没受多大罪。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那群独立派都是一群热血上头的青年,带着点清澈的愚蠢,跟面前的这群车臣老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啊。
眼下,劫持他们的车臣武装分子,不用说,一个个都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手上有人命,杀过人的。
他们是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刚才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内务部警察,就是他们当着被劫持人质的面,一刀刀一枪枪虐杀出来的结果。
而警察本人,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因为反抗了因为找事,所以才受到残忍的报复。
人家根本什么都没做,人家只是到食堂来吃面条而已,就被抓住了虐待。
劫匪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需要一只鸡,杀鸡儆猴的鸡。
窗过的大喇叭还在响着,这次终于换了新的招降词:“听着,政府可以支付赎金给你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你们想要的交通工具,开辟安全通道供你撤离。现在请你们先释放妇女、小孩、老人和重伤员。”
带头绑匪露出了残忍的笑:“俄罗斯人永远搞不清楚情况。”
他抬高了嗓门,“听着,我们的要求不会变。看来,你们是看不到我们的决心。”
他随手一指,“抓五个俄罗斯人出来,给他们的儿童节多送点礼物。”
可尴尬的是,集装箱市场的俄罗斯商户很少,在这里做生意的大部分都是华商以及东欧和独联体国家的商人。
食堂里的情况自然也差不多,过来吃饭的,除了商户就是来莫斯科旅游的外国人,和少数本地人。
绑匪们非常警觉,不愿意反复在人群中翻找,以至于让自己腹背受敌。
所以在拉出了四个俄罗斯人包括柳芭之后,绑匪开始物色第五个目标。
带头的绑匪目光落在华夏人身上,他们实在太扎眼了,东亚人的相貌在俄罗斯,本身就是惹眼的存在。
“挑一个吧。”
他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我们的大使馆也需要收到儿童节礼物。”
就是要来一个华夏人,警告下面的大使馆。别都一个个站在那里干看着,以为跟自己没关系,以为他们不敢杀外国人。
食堂里所有的华夏人集体头皮发麻,恨不得变成土行孙,直接遁地逃跑。
还有人被吓得哭了起来。
一片兵荒马乱中,突然间有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喊了起来,声嘶力竭:“找我们干什么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伸手指向王潇,嗓子都喊破了,“抓她,她是这里的老板,她值钱,她跟俄罗斯的大官都有关系。”
小高和小赵恨不得当场活吞了这男人。
还带着把吗?是个爷们吗?居然在这种时候,把女同志往前推。
但眼下被黑洞洞的枪口压着,两位保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板被拉了起来。
王潇站起身时,眼前发黑,有点遗憾绑匪冲进食堂之前,她光顾着跟人说话了,没来得及吃饭。
现在好了,要饿着肚子上黄泉路了。
什么?外面俄罗斯政府已经派人开始准备营救了,她应该对战斗民族有信心?
呵呵,有没有听过一个地狱笑话呀。
那就是全世界的绑匪都害怕俄罗斯的营救。
因为俄罗斯的行动队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先解决掉所有人质,然后再解决绑匪。
主打一个钢铁民族,绝不容忍被绑匪骑在头上。
她知道的一个俄罗斯营救人质案例,好像也是在莫斯科,也是车臣人动的手。
大名鼎鼎的阿尔法特种部队一通操作下来,绑匪好像死了三十多人,人质死了一百多个。
指望他们营救,还不如指望绑匪恢复理智呢。
王潇举手投降,被拖到绑匪头目面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跪了:“不要杀我,杀我只会让你们的处境更糟糕,不会对你没有任何帮助的。”
系着绿色头带的绑匪头目双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冰冷:“我们为什么不杀你?”
王潇认真道:“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买武器买装备,支持你们继续打游击。但如果你们杀了我的话,这些钱就会变成为我报仇的赏金。先生,我们华夏有句话,叫做不管做什么事,但凡想要成功,就必须把朋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的少少的。现在,我们不应该是敌人。”
作者有话说:
注:上一章改了个细节,时间应该是1995年6月1日。
另外,处理大型人质事件,对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俄罗斯历史上在1995年6月,的确发生过车臣非法武装劫持人质事件,下面资料源自网络。
俄罗斯为何会被“高加索之狼”捏住“命门”?
来源|瞭望智库文|王正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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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迫叶氏坐到谈判桌前
1991年,“八一九政变”后,苏联摇摇欲坠。
9月6日,在阿富汗战争中曾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的退役空军少将、车臣人杜达耶夫武力推翻当地政权;11月,宣布成立“伊奇克里亚车臣共和国”,并组建非法武装“车臣国民卫队”。
11月9日,为了向俄罗斯联邦政府施压,杜达耶夫的卫队长巴萨耶夫策划了一场劫机案——他和另外4人携带手雷和枪支从俄罗斯矿水城劫持了一架载着171名乘客的图-154客机,飞到土耳其后全身而退、返回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