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朝她笑了笑,又看了眼丈夫,然后才抬脚离开。
她走的太过匆忙,原本在草坪上啄食的白鸽都被得伸展开天使般的翅膀,急急飞开。
普诺宁却没有目送妻子,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王潇身上。
椴木长椅的旁边是喷泉,阳光洒在喷出的水珠上,造出了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个色谱都丰盈饱满。
即便普诺宁清楚这一道彩虹并不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是人造的景观,但这瞬间,他依然忍不住心神摇曳起来。
他下意识地清了下嗓子,坐到了长椅的空位上,开口否认:“没有的事情。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奇怪吗?”王潇的目光并不看向他,而是落在前方。
那里,或者说整个医院的制高点都站着手拿对讲机的警卫,是内务部的警察。
这家医院就在内务部名下,算是普诺宁的一亩三分地。
所以在这里,王潇说话肆无忌惮:“难不成你到现在还指望自己成为总统先生的亲信,沿着他为你铺好的路前进吗?”
她手一伸,柳芭心领神会地将一小袋面包干碎块递给了她。
怎么办呢?她现在不能吃东西,看着鸽子吃也挺好。
王潇用左手笨拙地丢了一块面包干,津津有味地看着鸽子飞过来,叼走了面包干,漫不经心道:“可是我觉得这条路,你很可能会走不通呢。”
她又丢了一块面包干,轻声叹气,“因为你的出身太好了,弗拉米基尔,你和伊万的出身都太好了。”
红·三代,光伟正的红·三代,家族根深蒂固的高干子弟。
“你们不需要总统的扶持,天然身后就有庞大的支持力量。哪怕你们的父辈已经退下,家族势力依然盘根错节,亲朋故旧更是遍布朝野。”
王潇都生出羡慕,替总统先生羡慕,“这是我们出身农家的总统阁下无法企及的优势。”
她皱了皱脸,煞有介事,“我猜,总统一定很讨厌你们,所以才二桃杀三士,在本该属于你的辉煌时刻,故意如此捧杀伊万。”
普诺宁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难道这不是伊万的辉煌时刻吗?”
王潇依旧没有转头,而是抛出了一把面包干,引得好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来啄食。
“当然不是。”她像是被鸽子急切地憨态逗笑了,眉眼弯弯,声音也柔软,“伊万又不是吉祥物,他的辉煌可不在这里。你说,是吗?”
普诺宁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再一次否认:“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情。现在的俄罗斯最需要的是稳定,它经不起再一次动乱。”
哪怕这稳定如一潭死水,也总胜过于四分五裂。
王潇笑了起来,轻轻搓着手上的面包屑,赞同地轻轻点头:“您可真是睿智。没错,我也觉得现在去竞选总统,不是好时机。”
她再一次撒出了面包干,“同样的话,我对卢日科夫也说过。现在,除非你们有灵丹妙药,能够立刻让俄罗斯的经济复苏,否则你们很可能都不是总统的对手。”
她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模样,“因为你们少了一个像总统那样,在819事件中,站在坦克上,拿着喇叭号召全体莫斯科人保卫俄罗斯的震撼亮相的场景。”
“不够啊。”她不停地撒着面包干,尽管左手的动作无比笨拙。
“车臣战争的持续时间太短了,半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俄罗斯人恐惧又厌烦。所以现在结束它,对国民的震撼不够。”
“车臣非法武装的恐怖袭击还没有形成规模,第一次进入莫斯科,就被一网打尽。所以人民还来不及领会,这件事究竟有多深远的意义。”
“军政界头脑清醒的专业人士会明白,如果这一次人质危机不能得到妥善解决的话,车臣非法武装会尝到甜头,变本加厉,源源不断地炮制更多的恐怖袭击。”
王潇将剩下的面包干一并撒向鸽子群,发出长长的叹息:“可惜他们代表的选票太少,不足以让你入主克里姆林宫。”
人们是很容易被情绪所裹挟的,情绪不到位,就意味着时机不对。
想要出手,必须得蛰伏,必须得等待。
普诺宁沉默了一瞬,看着吃完了面包干,便扑着翅膀离开的鸽子,再度开口转移了话题:“好了,我们不说这个。Miss王,我们还是谈谈你跟伊万的婚姻问题吧。你知道……”
他说了一半才发现,他的谈话对象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但注意力仍然不在他的话题身上,而是跑向了同样出来晒太阳的病号。
哦,具体点讲,是跟王潇同病相怜的病友。
和她一样,在人质危机中,被那颗手·雷炸趴的倒霉蛋。
大概是为了方便统一管理,又或者是害怕他们再度被劫持,反正最后救护车把大家统一拖到了这家内务部管理的医院。
常年待在莫斯科的人,哪怕是一生防晒的华夏人,也会入乡随俗,碰上好太阳就绝不放过。
前面的草坪边上,丈夫就推着妻子出来晒太阳。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起了争执。
丈夫像忍无可忍一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够了没有?你摸着良心讲,除了这件事以外,我哪件事不都先考虑你?你挂个脸给谁看?”
妻子面无表情:“我还不晓得你吗?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你好再找一个。”
“你别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丈夫恼羞成怒,“换成你,你会进去替我?少他妈现在讲漂亮话!”
得,王潇都得承认自己极限一换一的主意过于缺德。
看看,原本琴瑟和鸣恩爱美满的夫妻,这下关系蹦出裂痕了。
估计会变成心里的一根刺,这辈子都没办法修复的裂痕。
普诺宁虽然听不懂汉语,但他拥有强大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见状便猜个八九不离十,趁机拿出来劝说王潇:“Miss王,伊万是多么的爱你,爱你胜过于他的生命,他愿意为了你舍掉自己的性命。”
王潇叹气,八卦是看不下去了。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啊,可这并不能保证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另一对夫妻,这一对是丈夫进食堂替妻子,所以丈夫受的伤。
此时此刻,两口子看上去浓情蜜意,感情好的不得了。
但不幸的是,王潇这个八卦王刚好知道一点内幕。
“这个丈夫愿意为妻子冒生命的危险,很伟大是不是?很感人对不对?但市场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爱嫖·娼,他还有一个姘·头。”
王潇都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人性的复杂和诡谲,愿意为了一个人死,并不意味着他(她)就会对对方忠诚。”
普诺宁对天发誓,他是真的想为伊万诺夫打包票的。
但他从小看着伊万长大,后者是个什么放浪形骸的德性,他还不知道吗?
他要真保证的话,搞不好立刻就会天打五雷轰。
普诺宁无话可说,只能站起身,丢下一句:“是商人,是围在总统身边,出入克里姆林宫和总统俱乐部的那些商人。”
虽然他们的手段相当迂回,过了几道弯。
但普诺宁手上有人,有权力。他想调查的话,还是能够摸到尾巴的。
“难怪。”王潇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感叹了一句,“总统阁下喜欢没家族势力的普通人。可惜没有家族教诲,他们还是少了点政治悟性。”
因为自己揣摩透了总统的心思,就到总统实际上不喜欢高干家庭出身的人,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想废了萨哈林一号油气田项目。
这样既打击了红·三代伊万诺夫,讨好了总统;又让她这个外商吃了大亏,令所有在俄的外资以及对投资俄罗斯感兴趣的外国资本,唇寒齿亡,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就没有外国资本下场和他们竞争俄罗斯私有化中,被他们相中的优质产业了。
殊不知,他们这么做,是在给自己埋雷。
总统是总统,他们是他们。
他们和总统的利益,并不是永远捆绑在一起的。
普诺宁看了她一眼,想必她不需要他指导该怎么办。
那种隐秘的憋气,让普诺宁看到哈哈大笑,无比快活的伊万诺夫时,忍不住手痒痒,上前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脖颈上。
可怜的伊万诺夫哎呦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你干什么?弗拉米基尔,我是病人!我的腿昨天才做的手术。”
普诺宁咬牙切齿:“你怎么笑得出来的?你看看你人品已经差到什么份上了?哪怕你不愿意为了王潇去死,她都不敢相信你,你会对婚姻忠诚。”
伊万诺夫摸摸被打疼的后脖子,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也不敢相信我自己。”
然后他在普诺宁二度动手之前,又急急忙忙地加了一句,“她也一样。”
普诺宁一口气发不出来,差点没活活呛死。
于是他这一巴掌打的更用力了,毕竟两份怒火要比一份怒火大:“我看你们就是有钱烧的!要是你们穷了,你们就会老老实实过日子了。”
“不会的。”伊万诺夫被打的嗷嗷叫,还得实话实说,“王会东山再起的,你知道,她有多会挣钱,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挣到钱。”
普诺宁详细调查过王潇的履历,所以无法反驳他话,可是税警少将又不甘心,只能将两份怒火统一集中到伊万诺夫身上,咬牙切齿道:“那就让你破产,你穷了你就老实了,不敢再折腾。”
一个家庭,只要有一个人能忍下去,那么就能家庭关系稳定。
伊万诺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友:“你居然对我这么狠!王没说错,果然你是靠不住的。”
普诺宁顾不上愤怒自己被背后说坏话了,只瞪着眼睛强调:“她靠得住,她总归不会少了你一碗饭。跟着她,老实过踏实日子不行吗?”
“不行啊。”王潇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着伊万诺夫微笑。
他的背后矗立着两米多高,带有黑色精致尖顶的铸铁,蔷薇藤蔓爬满了围栏,开遍了粉红粉白的花,是莫斯科六月阳光下最灿烂的喧嚣。
王潇低下腰,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如果破了产,伊万就得看人脸色过日子,失去了今天的底气。那样的伊万,半死不活,就没有灵魂了。”
她轻轻地叹息,目光缱绻,“我怎么舍得。”
一路跟着的柳芭在旁边看天看地,看每一片新绿的叶子,看每一朵绽放的花。
否则她该作何感想呢?
女士不想步入婚姻,永远有千万个理由。
作者有话说:
注:手术当天叫手术当天,1号手术,2号叫术后第一天。另外,说点叶氏时代的寡头的事。
叶时代的寡头中,弗拉基米尔·波塔宁是前苏联外贸部高级官员的儿子,属于高干子弟。
波塔宁从小生活优渥,凭借家庭背景进入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学习。他弃政从商后,利用父亲的政商关系,在国有资产私有化改革中巧取豪夺,成为七大寡头之一,打造了庞大的商业帝国。
的其他六个寡头通常不被认为是高干子弟。
这六个寡头分别是联合银行总裁别列佐夫斯基、大桥银行总裁古辛斯基、国际商业银行总裁维诺格拉多夫、首都储蓄银行总裁斯摩棱斯基、阿尔法银行总裁弗里德曼、俄罗斯信贷商业银行总裁马尔金。其中,别列佐夫斯基是数学家出身,通过倒卖汽车等发家。古辛斯基是犹太后裔,曾是戏剧导演,后组建大桥银行致富。维诺格拉多夫成立私人银行莫斯科国际商业银行发家。斯摩棱斯基最初是地质学家和排字工人,创办了首都储蓄银行。弗里德曼是工程师和黑市商人,创立了阿尔法银行。马尔金担任俄罗斯信贷商业银行总裁,没有明显的高干子弟背景。
第367章 您得保障我们的财产安全:否则我们只能换一位总统。
总统的速度要比税警少将慢许多。
毕竟他是一国元首,能够在傍晚时分于百忙间拨冗前来医院,看望在儿童节当天的人质危机事件中的受伤的人质和军警,已经相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