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在旁边皱眉,这位所谓的拍卖代表想干嘛?搅局吗?
他下意识地要抬脚过去,好为自己的朋友解围。
王潇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阻止:“不必。”
这种档次的小场面,伊万诺夫怎么可能应对不了?
果不其然,她的商业伙伴对诘问者露出了笑容:“难道阿尔法银行拍下西伯利亚石油公司,会不想办法改善职工的生活吗?我想这是所有参加拍卖的公司和银行都第一步考虑要做的事。所以不管是不是我们拿下石油公司,为公司提供后勤物资保障的农场都是必不可缺的。我们经营不了的话,也可以为其他获胜的拍卖者提供后勤物资啊。”
他冲阿尔法银行的代表微微点头,“如果你们银行后续拍卖下其他企业,有后勤保障需求,可以随时联系五洲集团。在做农场和农产品及农副产品供应这一块,我们经验丰富,保证物美价廉。”
阿尔法银行的代表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匆匆点头离开。
王潇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看,她就说他能应对。
记者笑得合不拢嘴,她实在太喜欢自己采访的这位年轻的企业家了。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他说的那样,起码他能够想到该怎样改善职工的生活,就代表他起码考虑过这个问题。
算是非常难得的优秀品质。
记者又笑着继续往下问:“除了职工的生活之外,生产方面呢?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后续的生产,您有什么规划吗?”
“加大技术投入。”伊万诺夫侃侃而谈,“油田的开采设备已经多年没更新了,需要引进新设备,来提高开采的效率。炼油厂也一样,必须得引用新技术,来提升我们加工油品的质量。并且,我承诺,这些设备将尽可能在俄罗斯国内寻找合作伙伴进行生产或组装,推动我们自己的制造业发展!”
记者追问:“那这些需要不少资金投入吧?”
伊万诺夫点头:“是的,起码在这三年时间内,我们不指望西伯利亚石油公司能够为集团挣多少钱。我们的规划当中,它的收益是用来给职工发工资,改善职工的生活,以及公司的技术和设备升级。只有这样,才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记者尽职尽责地继续提问:“有必要吗?所有人都知道石油公司赚钱,可以通过卖石油轻松挣大钱。你为什么还要再投入资金呢?明明石油生产基地还在产油,炼油厂也是我们国内现在最大术最先进的炼油厂。它现在可以产生大量的经济效应。”
“那不行。”伊万诺夫摇头,对着镜头,语气坚定,“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俄罗斯不是非洲或南美那些只能依靠出口原材料度日的小国!我们是拥有深厚工业底蕴、拥有无数受过高等教育精英的伟大国家!我们的智力资源,我们的工程师、科学家,我们伟大的工人,是我们的无价之宝!”
他目光炯炯有神,像是在发表竞选演说,“如果仅仅满足于出售原油和矿产,那是对这份天赋的极大浪费,更是对国家未来的不负责任!只有重新在制造业上站稳脚跟,取得真正的、自主的辉煌成就,我们的国民经济才能获得坚实的、可持续的根基,才能真正走向繁荣!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将成为这条复兴之路上的重要一步!”
王潇开口提醒尤拉:“这段访谈要重点宣传,为你们的拍卖立下基调。你们是为了振兴俄罗斯工业,刺激经济发展,激发市场活力,才举行拍卖的。”
尤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
他几乎已经忘了苏联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忘了苏联的辉煌历史和巨大成就。
从苏联解体后到今天,莫斯科的种种不如意,让他都快想不起来,俄罗斯也是一个超级大国呀,不是一个到处受气,连银行家们出去找外资赞助,人家都懒得搭理的弱国。
伊万诺夫盖棺定论:“在我看来,俄罗斯的金融业只能是工农业的点缀。我们集团办银行,也仅仅是为了方便给员工们发工资。我们从来没想过,靠金融业发大财。我喜欢从土地里,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
他冲记者点点头,“谢谢您的采访。”
工作人员上前,宣布媒体采访环节已经结束。
保镖赶紧推着伊万诺夫下楼。
出大门口的时候,王潇还下意识地转身看了一眼这座大楼。
结束了,这场股权换贷款的拍卖,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他们下了台阶,走出内务部的封锁线,还没有来得及上车,前面就跑过来个气急败坏的男人。
王潇一时间还没有认出别列佐夫斯基,直到她看见他被太阳晒得蹭光瓦亮的秃头,才猛然回过神,哦,是他呀。
别列佐夫斯基简直要气疯了,伸手就想戳伊万诺夫的脑袋。
被保镖们拦住之后,他还在高声叫骂:“小偷,你这个卑鄙的小偷,西伯利亚石油公司是我一手建立的!我费了多大的精力,我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的关系跑下来,是我一点一滴把整个公司建立起来的。你这个无耻的强盗!”
他昨天已经在斯莫伦斯基的帮助下,找到了购买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钱。
可是来不及了,按照规定,他必须得在拍卖会开始前三天,把资金注入到中央银行。
他希望总统能够延后拍卖时间,但是总统告诉他,拍卖的具体事项由丘拜斯负责,克里姆林宫不会随意干涉政府的正常工作。
别列佐夫斯基又跑去求见丘拜斯,他跟对方算有交情。
可是这一回,丘拜斯也拒绝了他的请求,理由是: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已经找到了足够的参加拍卖的公司,没有必要推后拍卖。
看,这些该死的官员就是这样。
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得比谁都快。
王潇看着脸色涨红骂骂咧咧的别捏佐夫斯基,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到底是数学家呀,骂了半天也没骂一句脏话。
小偷强盗算什么脏话呀?让她上的话,她能分分钟怼到对方怀疑人生。
但是伊万诺夫认为,这种小场面不需要她亲自出手。
“你的公司?别列佐夫斯基先生,请问是你怀胎10月把它生出来的吗?”
伊万诺夫发出冷笑,“鄂木斯克炼油厂,苏联时代就在那里运转,是几代工程师和工人建设的。西伯利亚的油田,更是地质学家们勘探、工人们开发出来的。它们存在的时候,你还在当你的数学老师。你所谓的‘建立’,不过是在这些早已存在的庞然大物上,贴了一个写着‘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新标签。如果建立公司这么简单的话,那么所有人都是洛克菲勒!”
“为什么?”别列佐夫斯基咆哮,“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吗?”伊万诺夫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们在雀山俱乐部里,像秃鹫一样围着萨哈林1号项目这块肥肉,谋划着怎么把它撕碎吞掉的时候,想过我们之间没有仇怨吗?”
一说到这件事,他就压不住心头火,眼睛跟刀子一样,“1993年,当美国的和日本的财团退出,当萨哈林项目需要资金、需要伙伴,像一块布满荆棘的荒地时,你们在哪里?如果那时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表示出一点点兴趣和诚意,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但你们没有!你们只愿意在别人冒着风险把荒地开垦成良田之后,才想来抢夺收割!你们动手的时候没有想过我的死活,现在还要我顾虑你们?”
别列佐夫斯基下意识地强调:“跟我没关系,我说过了,伊万,我从来没对萨哈林项目下过手。”
“可是你知道,你没有阻止,你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伊万诺夫目光冰冷,“我们共同为总统服务,我们甚至还共同经营着第一频道。你没有站在我这边,就意味着你已经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他没有再理会别列佐夫斯基,拄着拐杖往汽车方向去。
司机也是个机灵鬼,见状,赶紧开车过来,打了一个方向盘,硬是逼着别列佐夫斯基后退,否则轮胎就要压上他的脚了。
别列佐夫斯基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突然间恍然大悟,一般冲上前,拼命地拍打车窗。
普诺宁正要收队走人,见状,立刻皱眉:“你要干什么?别列佐夫斯基先生。请你保持冷静。”
去他妈的冷静!别列佐夫斯基简直要疯了。
这些人,这些该死的红三代,他们就是一伙的,从全俄汽车联盟股票证券开始,就在处处和他作对。
他当没听见普诺宁的话,愣是逼着车窗摇下来,才吼道:“你不要高兴的太早了,伊万!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到今天都没成立,没有法人资格。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怎么可能拍卖?”
他目光淬毒,往外喷着火。
他得不到的,大家都别想得到。
“我要向俄罗斯人民披露,你们这是在搞荒唐的内部交易!”
王潇想到了那句话,很多人痛恨特权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能享受特权。
要说内部交易,像别涅佐夫斯基这样的,才是典型吧。
只是这一回,他没成功而已,他就成了受害者了?
伊万诺夫笑了笑,旁边的助理从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展开来对着窗外。
是总统令。
“哦,别列佐夫斯基先生,谢谢您善意的提醒。”伊万诺夫冲他微笑,“昨天总统先生想起了还没有签署建立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命令,所以立刻签署了。”
别列佐夫斯基像都头被人倒了桶冰水,他不知道。
他昨天去了克里姆林宫,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莫斯科的夏天虽然并不炎热,但也绝对谈不上寒冷。
尤其是今天阳光普照,太阳晒在人身上,是暖融融的。这是莫斯科人晒太阳的好时光。
可是别列佐夫斯基却感受不到温暖。
像是在验证他的猜测一样,伊万诺夫轻轻笑了,如同魔鬼的呢喃:“我亲爱的鲍里斯,最近外面流传的那些‘善意提醒’,嗯,关于外资最好不要参与拍卖,因为俄共上台会把所有企业重新国有化之类的这些消息,让很多原本对拍卖有兴趣的朋友望而却步,也极大地动摇了市场对总统阁下改革政策的信心。这些消息的源头和推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别列佐夫斯基嘴唇嗫嚅,下意识地又想否认。
跟他没关系,他真的没有做这种蠢事。
伊万诺夫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阻止了他的反驳:“当然,鲍里斯,你是聪明人,不会掺和进这种蠢事。可是,你猜,总统阁下如果知道,他身边最信任的朋友,亲爱的鲍里斯,明明知道这些动摇国本的言论在四处传播,却没有第一时间提醒他、阻止它,反而任其发酵,甚至可能推波助澜,他会怎么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真害怕总统先生会气坏了呀。”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别列佐夫斯基完全不知道流言。
那更糟糕。
作为第一频道的负责人,他连这点新闻敏感性都没有,只能说明他无能。
总统为什么要扶持一个无能又没背景的家伙呢。他甚至没资格当吉祥物。
车窗重新摇上,司机当机立断地松了离合器。
窗外的风景变幻莫测,一如俄罗斯经济转型期的各路商人们。
今天你闪亮登场,明天一不小心你就会被甩到车后。
这个舞台永远不缺削尖了脑袋往上挤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吃瓜]虽然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叶于1995年9月29日签署了建立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命令。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控股通过贷款换股份拍卖进行,时间却定于1995年9月28日。没错,拍卖的时候,这家公司还没真正完成成立。[托腮]
第371章 不能什么都想要:先补一亿的税款再说
尤拉看着后视镜里失魂落魄的别列佐夫斯基,越来越小,最终变成蚂蚁消失,兴奋地握紧了双拳,胳膊肘往后收,用力做了一个“耶”的手势。
他是真的讨厌别列佐夫斯基。
从全俄汽车联盟证券之后,他就跟对方杠上了。
一个贪婪的骗子,被打入18层地狱,是他最好的报应!
王潇看着激动到面红耳赤的尤拉,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苏联政治人才的确匮乏。
否则尤拉一个红三代,哪怕没人特别教,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又是走的仕途,年纪轻轻半点挫折都没遇地坐上高层;怎么还这么幼稚呢?
对对对,今天拍卖会顺利,她和伊万诺夫都高兴。
但他们嗨的点是钱啊,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