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他们打我,真的,如果他们冲上来,狠狠地揍我一顿,我可能会更高兴。”
然而,舒尔古特的石油工人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聚集起来,试图阻拦他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采取任何暴力行动。
就像克里姆林宫的镰刀锤子旗帜落地的那晚,聚集在红场上的人们一样,一样的沉默,明明是其中的一份子,却如同旁观者一样的沉默。
就像这些年莫斯科街头接二连三的游行示威,喊口号的喊口号,设置路障的设置路障,发传单的发传单,似乎每个人都很热闹,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没有暴力冲突,每一记拳头都温吞吞,让他的胸腔,让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液都翻滚着无从发泄的愤闷。
“他们为什么不打我呢?”伊万诺夫脸上流淌着交织的痛苦与悲伤,“既然他们认定了我是强盗,窃取了油田财产的强盗。他们为什么不给强盗一顿狠狠的教训呢?”
王潇打断了他的话,用力将他从牛角尖里拽出来:“因为苏联培养出了有知识,有文化,会思考的工人,他们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啊。”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他们之所以轻易就会被当成枪使,被反复利用,不是因为他们不长脑子,而是他们内心深处真实的、被践踏的愤怒和绝望驱使着他们呐喊抗议。”
她叹息,“他们也不是不懂油田开发需要国家投入。”
在苏联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的人,根深蒂固地认定了一切都属于国家,怎么可能会真的相信油田和国家无关呢?
只是在强烈的生存危机和巨大的不公面前,他们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们唯有本能地抓住“劳动创造价值”这件最后的道德武器,拼命地挥舞,试图去阻拦他们认为的敌人。
哪怕这件武器被扭曲、被利用,也是他们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绝望捍卫,是对那个背叛了他们的国家的愤怒切割。
王潇喃喃自语,“他们被教育的讲道理,可是这个时代的道理,已经不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说白了,暴力革命的核心驱动力是不认可现行的制度,并且要用最极端的暴力手段去摧毁这些所谓的规矩和道理。
带着镣铐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的一切必须得自己去争取,没有任何问题是靠着两声口号和集会能解决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暖气片不时发出嗡鸣声。
伊万诺夫也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看,还有人希望挨打呢。
他现在冲出去,掏出100美金,叫住工人,说:你打我一拳。
他一定能够被如愿以偿地打成肉泥吧。
况且工人如果真暴动的话,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真的要让普诺宁动用装甲车,把暴动的工人全部碾成肉泥吗?
再来一次10月革命?
哈,时间都是这么的凑巧。
“不要想了。”王潇伸手用力揉他的脸,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你还记得天安门广场右侧挂着什么吗?”
不等伊万诺夫回忆,事实上,作为一只不认识汉字的老毛子,他也回忆不出来什么。
王潇先给出了答案:“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她捧着伊万洛夫的脸,认真地强调,“我始终相信,这是人类的共同命运。不管大家来自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人们终将会朝着这同一个目标前进。”
伊万诺夫整个人都像破碎了一般,如同孩童急需来自大人的肯定:“真的吗?”
王潇的童年可以说是破碎不堪,所以她成年有能力之后养大的第一个小孩是她自己。
她太知道惶恐不安的小孩需要什么了,她肯定地点头:“当然。”
她又补充道,“原先挂在右边的牌匾写的是中央人民政府万岁,1950年才由主席提议改成了'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他老人家一眼看百年,什么时候看错过?”
伊万诺夫又开始懊恼了,忍不住艳羡:“你们运气真好,碰上的都是聪明人。”
王潇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不,是我们的运气真好,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人类是同一个命运共同体。拥有他们,是我们人类的幸运!”
她又捏了捏伊万诺夫的脸,柔声劝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我们还是先想想看,这边的农场和商店该怎么经营吧。”
物质刺激和制度管理,永远都是维持和扩大生产的不二法门。
尤其在这片共产主义思想已经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卷走的土地上,你不给人真实的面包牛奶和土豆炖牛肉,难不成给人画大饼吗?
伊万诺夫勉强打起精神来,点点头:“好吧好吧。”
外面有人敲门,安德烈上尉虽然被塑造成了“身负重伤”的英雄,但鉴于他的伤都已经结痂了,所以他还是得干活,起码得代替他的上司,过来喊这二位吃饭。
上了饭桌,普诺宁捏着煮熟的土豆,告诫他们:“好了,今天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要忘了,你们今后还得共同依靠苏尔古特油田。”
呵,这就是说,在午饭前的这段时间里,税警少将又跟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高层达成了新的协议,关于工人突然间发难事件该如何盖棺定论的协议。
看样子,税警机关和内务部应该都没少拿好处。
伊万诺夫眼睛在普诺宁脸上看了又看,后者都被看无奈了,喊了一声:“伊万!我保证,他们再敢捣乱的话,我会随时配合你的行动。”
被点名的人,这才傲娇地抬了下下巴,勉为其难道:“好吧。”
其实他们也不想跟苏尔古特石油公司打成一锅粥,毕竟现在大家在同一个碗里吃饭。
现在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占据了石油出口权的莫斯科石油出口公司。
那帮龟孙子,拿着他们的油,却不给他们钱,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第375章 我们是盟友:总统会欢迎我们
商人是这世上最现实最看重利益的群体,哦,也许也可以再加上一个政客。
总而言之,商人是以利益优先的。
上午大家还能剑拔弩张,互相背后捅刀子;晚上众人就能其乐融融坐在一起,推杯置盏,好不热闹。
屋外的风如同大森林里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不知所措地横冲直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出路。
屋子里头的大人们却安逸地沉浸在暖和和的香气中,舒适得随时都能打个盹,睡过去。
王潇当真觉得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老总是聪明人,实在太会做人了。
比如说今天在公司食堂的这顿晚餐,摆在餐桌上的就是冷酸鱼、土豆炖闷罐牛肉以及红菜汤,甚至连酒水都是用大列巴为原料,酿造的一种类似于含酒精饮料。
没有黑鱼子酱金字塔,没有法式焗龙虾,没有烤驯鹿脊配黑松露,也没有顶级伏特加和进口红酒。
所以这热气腾腾的一顿晚餐,哪怕是在食堂里《石油工人光荣》老中青三代石油工人的注视下,也没有显出滑稽的不合时宜。
客套的寒暄话说完了,互相吹捧的马屁也拍完了(所以说俄国人不会说漂亮话的?糊他一脸!),剩下的只能切入正题。
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先亮明态度,昨天在工人文化宫发生的枪击,完全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的意思呢,并非说枪手不是他们安排的。
按照石油公司的解释,枪击案就是一个自发性的行为,是老石油人为了抵抗西伯利亚的黑手·党染指苏尔古特油田,而自发组织的武力回击。
总经理再三强调:“真的没有针对你们,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原先根本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看,风是这么的猛烈,雪是这么的大,连机场都关闭了,我们哪里知道你们会过来呢?”
这话他真是掏心窝子。
但凡知道这些莫斯科人背后站着税警的掌门人,苏尔古特石油公司也绝对不敢这么硬碰硬啊。
他还暗搓搓地叫了回屈:“如果我们昨天没有被迫提前离场的话,那么也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哦,这就是怪他们使心眼子,利用工人将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高层集体抬走了,以至于后者连拍卖会都没参加。
王潇沉默不语,眼睛有一瞥没一瞥地看着对面的“石油工人光荣”的宣传画,那上面的俄文字母有点模糊了,但她还是能够辨认出来:Продолжимдвигатьсявпередккоммунизму.
我们继续前进,迈向共产主义。
恍惚间,苏联似乎仍在这里停留。
伊万诺夫同样沉默,就这样静静地盯着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总经理,一只手仿佛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端着的酒杯。
“好吧好吧!”马克西莫维奇总经理像是扛不住了,勉为其难地道歉,“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过失,我们向你们道歉。”
普诺宁看了一眼伊万诺夫,后者的态度同样勉为其难:“好吧,先生,我们不说这些了,说说我们的工作吧。我现在需要确定,油田什么时候开始给西伯利亚供油?”
表演痛苦沮丧情绪的马克西洛维奇,这下子是真的眉头皱得死紧:“先生,我尊贵的先生,请点苏尔古特油田一条活路吧。现在我们的工人就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了,如果再内供西伯利亚石油,那么,全体工人就只能去喝西北风。”
倒不是说西伯利亚人比莫斯科的那帮油耗子更加无耻,一个戈比的货款都不肯给。
而是西伯利亚地区的财政困境,已经严重到难以维系的地步。
除了油气企业和矿企之外,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拿不到订单。
而那寥寥无几,还能够获得订单的企业,又因为产业链的断裂,无法生产出合格的产品。宝贵的订单对他们来说,同样是废纸一张。
这种生产困境在卢布持续贬值的大背景下,三角债便如同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地方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脖子上,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西伯利亚需要石油和天然气,可他们却没钱付货款。
摸着良心说,马克西洛维奇是同情他们的。在西伯利亚,没有石油和天然气,这群倒霉蛋只能活活冻死。
但作为油田的总经理,他肯定得先考虑油田的死活。
如果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那么所有人都要活活地饿死。
从昨天到今天,意筹志满的苏尔古特油田掌门人几乎都没合过眼,全身心的疲惫。
他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重复了一遍:“先生,我们有5万多名职工需要活下去。”
“以货易货。”伊万洛夫的手从酒杯上挪开了,轻轻敲着餐桌,“拿石油和天然气换食物,粮食、肉类、奶制品都行,起码能保证大家活下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机器设备和零部件以及润滑剂、催化剂、防腐剂之类的,油田能用得上的,列单子,想办法和他们换。他们如果不提供货物,油田就直接断油气。”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先生,这些工作你应该驾轻就熟。”
马克西洛维奇绷着脸,没否认。
内务部和税警部队同时出手,油田用油气偷偷同别的地区更换东西的事,根本不足以称之为秘密。
他也毫不羞愧。
莫斯科的石油出口公司的货款迟迟打不到他们的账上,他们要是再不想办法自救,早就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吹成骨头渣了。
但这还不够。
马克西洛维奇摇头:“不行,先生,油田和几万名职工不能光靠着这个过日子。换不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需要钱,只有卢布和美元,才能维持油田的正常运转,才能让职工真正活下去。”
普诺宁都微微皱眉,这显然是在为难人。
如果油田的困局这么好解决的话,那么它也不至于被拎出来摆在拍卖桌上。
虽然外界都在传,政府主导的私有化拍卖行为是在贱卖国家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