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俄罗斯混乱的金融系统来说,他们的工作足够让这笔钱纯洁无垢。
助理苦着脸:“我们解释了,可是科赫先生固执己见,非得说它不符合拍卖规则,是外资。”
这位国家管理委员会的代理主任,明明才34岁,却固执的堪比84岁,完全油盐不进。
莫斯科的10月份,夜晚照样来得迅猛。天色已经不早,可是不管王潇还是伊万诺夫,都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还跑回去休息。
他俩连商量都不用商量,直接指挥司机去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
莫斯科的夜晚,即便治安不好,也不影响它的灯火通明。
尤其梅纳捷普银行门口,停满豪华轿车。身穿貂皮大衣的经纪人,手持加密卫星电话,同电话另一头的人,急促地交谈。
对面的阿尔法银行同样亮如白昼,电子屏滚动着卢布汇率和石油期货价格。私人银行的服务比以前确实好了很多,那怕大晚上的,窗口仍然开着,人群在寒风中排队忙着购买国家短期债券。
这是莫斯科现在最挣钱的投资。
彼得罗夫卡街的普希金咖啡馆又是另一派景象。
透过落地窗户,伊万诺夫辨认出了坐在里面的两位银行家。
因为刚好前面是红绿灯,车子停下的间隙,眼睛跟夜猫子似的尼古拉还认出来了,这两人之间桌子上摊着的是股权结构图。
银行家也配了保镖,同样是kgb出身,敏锐的很,已经捕捉到了窗外的视线,警惕地瞪着他们。
伊万诺夫索性在车窗里面,冲他们挥了挥手。
窗户他是不敢打开的,省得一颗枪子儿突然间冲进来,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绿灯亮了,司机继续往前开。
到了工人聚居区,繁华降落,破败的赫鲁晓夫楼的窗口透出了昏黄烛光。
不知道是电路系统出了问题,还是这一片区又停电了。
路灯下,墙壁涂鸦“丘拜斯=窃贼!”的旁边,贴着传单——停止拍卖国家血脉!。
这应该是俄共的手笔。他们正在为12月份要举行的国家杜马选举造势。
赫鲁晓夫楼的窗户开了,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探出了半个脑袋,大声朝外面吐痰。
他的痰液落在前面呼啸而过的豪华轿车上时,他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
司机不得不赶紧转换了车道,生怕下一秒钟就轮到自己的车子遭殃。
好在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并不遥远,车子又转了一个弯,抵达卢比扬卡广场,停在了灰色的大楼面前。
这栋原先隶属于苏联国家计委的大楼,新古典主义立柱上此刻悬挂双头鹰徽章,昭示着它早已转换门庭。
可惜它能够分配的,仍旧是苏联的遗产。
现在已经是晚上8点钟,站在楼底下,他们依然能够看到四间办公室亮着灯。
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的工作有多忙,由此可见一斑。
大楼门口同样热闹,身穿着棉质工装和皮夹克的工人们站得密密麻麻,手上举着“别卖我们的面包”标语牌,沉默地和入口处的内务部士兵对峙。
就像莫斯科的每一次游行示威一样,他们之间没有爆发暴力冲突。
持枪巡逻的士兵们甚至没有额外多关注他们,只探照灯在他们的头顶扫来扫去,将他们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助理在前面客气地开路,示威的人群机械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仿佛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个动作。
没有冲突,也没有愤怒,每个人的脸上只有绝望和麻木。
刚刚换班的内务部士兵抽着烟往外走,经过举牌的人群时,丢下了一句:“没有人投拍电力公司。”
然后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举牌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最后,目光落在了伊万诺夫脸上。
后者立刻强调:“我们对电力公司没有任何想法,我们是来办其他事的。”
可即便这么说了,举牌的人群仍旧没有散开。
仿佛继续站在这里,才能维护住他们心中小小的希望的火光。
王潇轻轻叹气,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些工人的举动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总统批准的16家拍卖公司中,俄罗斯国家电力公司并不受青睐。
它规模过大而且背着沉重的债务,最要命的是它的体系过于复杂,体系内官僚关系错综复杂,是外人难以伸手的存在。
与其冒着巨大的风险投资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获益,不如选择能够迅速看到进账的矿产和石油
就像他们一样。
内务部士兵只是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并不设置门槛。
他们扫了一眼来客,感觉不像是闹事的,便直接让人上去了。
一上楼,还没有到办公室门口呢,传真机和打字机的声音便噼里啪啦地往人耳朵里钻。还有年轻的女公务员,一路小跑地拿着文件到走廊尽头的复印机前忙碌。
谁要说莫斯科政府从上到下都纪律涣散,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话,那他(她)应该来好好看一看这里的人是怎样废寝忘食工作的?
他们从来不缺少勤奋,只是经常搞不清楚究竟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进而已。
助理刚想上前询问科赫主任的办公室是哪间?
旁边的办公室门先开了,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伊万诺夫看到尤拉相当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不等朋友回应,他先皱起眉毛,“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突然间说我没有资格参加拍卖会?”
尤拉看到他,也是一张震惊脸:“你回来了?”
“废话!”伊万诺夫不耐烦,“我不回来,还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资质,我为什么没有资质?是我在中央银行存的钱少了吗?上帝呀!我可是1分钱都没少。”
尤科斯公司33%将通过投资招标来落实,贷款换股份的起价是1.5亿美元。而且赢得拍卖的人还需要为公司许诺提供额外2亿美元的投资。
也就是说,参加这场拍卖的人得在中央银行存入3.5亿美元。
这可以说是政府主导贷款换股份最大的一次手笔。
尤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下意识地回头看跟着出来的国家管理委员会主任科赫。
后者一张脸写满了疲惫,瞧着简直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大10岁,他显然耐心不足,没好气地点点头:“我们这位先生已经得到的够多了。”
尤拉这才反应过来,拉着伊万诺夫到旁边去劝说:“好了,我的朋友,你已经从边列佐夫斯基手上抢到了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又拿到了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目前能确认拍卖的公司总共才12家而已,你已经得到了两家了。”
“那又如何?”伊万诺夫惊诧莫名,“难道我坑蒙拐骗偷了吗?我是严格按照规定走的拍卖流程,价高者得,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的尤拉哑口无言,伊万诺夫的身后响起了个声音:“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
科赫一张脸拉得老长,“先生,我得提醒你,我是俄罗斯科学院圣彼得堡数学与经济研究所的经济学副博士。你们那种倒来倒去,一层转一层的洗钱把戏,我再了解不过了。”
他的目光扫向了王潇,相当不客气,“我早就提醒过你们,这是俄罗斯的国家财产,只能由俄罗斯人参加拍卖,任何外来的资本都不可以。”
王潇平静地看着他:“先生,您是在说我吗?我借钱给伊万,有什么过错?您既然是经济学的副博士,应该非常清楚一件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这么多资金,对任何一位遵纪守法的商人来说,都难于上青天。用自己的人品当担保,去寻求外界的帮助,来度过这个难关,有什么不对呢?哦,我明白了——”
她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最大的错误是,当其他人都不相信俄罗斯政府的未来,认为在这里的任何投资都会打水漂的时候,我选择了信任俄联邦政府,信任克里姆林宫,信任我们的总统先生对未来,也信任由丘拜斯先生主导的,您亲自操刀的拍卖活动是公平公正的。真糟糕啊!”
她盯着面色愈发难看的科赫,“先生,你应该早点提醒我,你会出尔反尔,你不值得信任你!”
“女士!”科赫的脸比莫斯科的冬天都阴沉,仿佛下一秒钟就风雪交加,“这是俄罗斯的国家财产拍卖,请你不要胡搅蛮缠。”
结果这话是真捅了蚂蜂窝了,王潇瞬间发飙:“先生,请问我哪里胡搅蛮缠了?我说的哪一句话没有道理?除非你们现在临时宣布,所有参加拍卖的人都不许融资,不许借钱,也不可以抵押贷款!”
伊万诺夫在旁边阴阳怪气:“想必科赫先生非常想宣布这一条规定吧。毕竟组织拍卖的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的梅纳捷普银行有财政部做支持,不需要借钱,也不需要融资。”
科赫勃然大怒:“先生,您这是毫无依据的指控,是诽谤!拍卖是公平公正地面对每一个人的。”
“唯独不公平地对待我,是吗?”伊万诺夫毫不退让,“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绝不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科赫回头看了一眼尤拉,后者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劝说自己的朋友。
上帝啊,他也不想做这件事。
可是没有办法,俄罗斯现在的环境已经糟糕到了极点,私有化拍卖必须得顺利推行下去。
至于每家公司真正的赢家是谁?从一开始就已经设定好了。
用王潇的话来说,就是分猪肉。
伊万能够从别列佐夫斯基手上抢到西伯利亚石油公司,是因为后者犯蠢,惹毛了克里姆林宫的总统,被默许教训了。
伊万能够得到苏尔古特石油公司,也是因为后者原本的默许的买主属于地方诸侯势力与红色厂长的结盟,而普诺宁作为强权部门的代表,强行为伊万保驾护航了。
这就相当于强权部门压了地方诸侯势力以及红色厂长一头,对于主导这场贷款换股权拍卖活动的自由改革派来说,是喜闻乐见的。
但是伊万剑指尤斯科公司就不行了,因为他动了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奶酪。
就像伊万点破的一样,霍多尔科夫斯基和政府的关系非常密切。从苏联时代开始,作为最早一批经商的团干部,他就是制度的宠儿,做生意的过程中,也没受过政府机关的刁难。
哪怕苏联解体了,克里姆林宫的锤子镰刀旗换成了三色旗,霍尔多夫斯基仍然是官员们最亲密的朋友,是联邦和莫斯科政府超高利润的特许银行的领头羊。
与此同时,在1992年,他成为了盖达尔内阁的燃料能源部长弗拉基米尔·洛普欣的顾问,获得了一个类似于副部长的非正式职务。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当时不愿意放弃经营梅纳捷普银行,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正式就职于能源部。
但他的权力一点也不小,他负责能源部的投资资金。
有这样的背景,他想拿下尤科斯公司,简直如探囊取物。
主导拍卖活动的自由改革派官员,都会帮他。
尤拉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伊万,你已经有三家石油公司了,你不缺石油公司。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伊万诺夫冷眼看他,“我要构建大石油工业,尤科斯公司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环节。我必须得有足够的油田,才能保证上下游产业链转起来。”
他满脸失望,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朋友了,“尤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自由竞争吗?你们口口声声要把俄罗斯带入市场经济,要依靠自由竞争发展俄罗斯的经济。但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在践踏自由竞争,你们做的事情,比最糟糕的计划经济还要糟糕!”
尤拉面皮发胀,一张脸像打翻了染色盘。
他要承认,整个拍卖活动的构想都相当糟糕,它违背了他信仰的基本原则。
谁输谁赢?是政客挑选的结果,而不是由市场竞争说了算。
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俄共来势汹汹,国内国外都看好他们卷土重来。
克里姆林宫岌岌可危,他们这些新政权的捍卫者必须得联合起来,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