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这仅仅第一个part的而已。喝完了这杯咖啡,他还得上场当提线木耳。
能怎么办呢?他只是这出戏的演员,他什么都得听导演指挥。
这位真正的幕后导演,除了可怕,还能用什么来形容呢?
短暂的咖啡时间结束,所有人放下杯子,立刻各就各位。
莉迪亚站在旁边,感觉此刻自己的存在似乎很多余。
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属于她的。
除了将这一个个咖啡杯收回厨房,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莉迪亚一趟又一趟的往返,机械地完成着家庭主妇的工作。
她不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她也不看王潇上前,让弗拉米基尔调整领口,还伸手抚平了他的领口。
她只是埋着头,做自己的事。
最后一趟擦干净桌子,她再往厨房走的时候,伊万诺夫从楼上下来了。
“感谢上帝!”她脱口而出,“他们都在庭院里拍摄,你赶紧过去吧。”
伊万诺夫微微怔了一下,旋即脸上是他惯常的笑容:“需要我帮忙吗?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干厨房的活。”
“不需要!”莉迪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你去院子找他们吧。”
“好吧。”
伊万诺夫摇摇晃晃地过去了。
他没有打扰拍摄,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自己端着小板凳,坐到了王潇旁边。
以他的身高,这个板凳对他而言未免太矮了,腿都是窝着的。
但这板凳能够方便他坐下来以后,可以直接把头靠在王潇怀里。
王潇顺手搂住了他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低声询问:“怎么不睡觉啊?”
伊万诺夫轻轻晃着脑袋,声音低低的:“睡不着。”
“没关系。”王潇没劝他睡不着,也得闭着眼睛养神,而是做了新的安排,“等吃过午饭,我跟你一块午睡。”
秋末冬初的阳光可真舒服呀,这个季节,莫斯科的阳光因为稀少,所以更加迷人。
伊万诺夫点点头,就靠在王潇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普诺宁接受采访的拍摄画面。
王潇还在小声絮叨:“让他敷个面膜,他死活不肯。光是刮痧,还是差了点。”
好在感谢时代的局限性,1995年,俄罗斯第一频道的镜头也不是高清的,否则他脸上的疲倦肯定无所遁形。
现在嘛,谢谢他妈妈把他的骨相生的很好,她辛苦设计的打光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而刮痧又消除了熬夜后的浮肿,所以他现在落入镜头,起码还是能看的。
伊万诺夫窃窃地笑,示意王潇低头把耳朵附过来:“他中学的时候演过女主角,然后被全校投票选为了最佳女主角。从此以后,他就应激了。”
王潇不赞同地摇头:“他应该感觉骄傲才对,格局差了啊,我跟你说,我们的周·总理当年上学的时候表演话剧,可是御用女主角。”
伊万诺夫闷笑。
普诺宁还不知道自己被蛐蛐,不过他即便知道现在也没办法拿出两人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正对着摄像机发挥自己毕生的演技,煞有介事道:“有件事情,我想澄清一下,关于今年6月集装箱市场发生的挟持人质事件。”
主持人已经事先拿到了采访大纲,这很正常。
作为一个政府高官,而且是手握实权军政界的高官,他不可能什么问题都回答。
可即便是筛选过的问题,仍旧让主持人充满了好奇,因为他看到大纲上写了,其中一条就是人质挟持事件的澄清。
要澄清什么呢?他们这位现场指挥官有什么要澄清的?这又是一条什么样的惊天大新闻?
普诺宁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当天,我们抵达现场以后,综合了所有探查和了解到的情况,制定了方案并反馈回了克里姆林宫。事实上,当时总统阁下是计划亲自到达现场的。”
主持人挺直了脊背,抛出了观众可能关心的问题:“可是他没有去,是什么绊住了我们的总统?”
“是我们。”普诺宁没有给他继续猜测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答案,“我们现场指挥人员和谈判专家商量之后,认为总统先生最好不要那个时候出现在绑匪面前,否则,容易让绑匪产生错误的想法,会搞出更多的事情来。”
他手往前伸,做了个推拒的动作,“所以我们,主要是我,强烈反对总统来。最后,总统只能表示,好吧,弗拉米基尔,既然你们认为这样更有利于人质的安全,我配合你们的安排。你是现场指挥官,我把他们的安危托付给你了。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可以叫我,我随时候命。”
这不是一档严肃的新闻访谈节目,所以主持人笑了:“总统先生没有信任错人。”
普诺宁点头:“上帝保佑,结果还不错。只是在此之后,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流言,关于对总统先生当天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集装箱市场的,匪夷所思的流言,而且越传越荒谬。”
他微微蹙额,“为此,我曾经建议过总统,要不要出面澄清?但是总统先生拒绝了。”
主持人适时抛出了问题:“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所谓的流言是什么,诸如总统是个胆小鬼,不敢承担营救失败的责任,所以干脆不去现场;诸如总统吓得心脏病发,当天正在医院抢救之类的;反正都不是什么有利于他职业生涯的传闻。
“总统先生说,让他们随便传吧。只有无所事事的胆小鬼,空谈家们才爱炮制这种流言。他们不做正事,除了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还能干什么呢?”
他尽力模仿完了总统说话的语气,然后摇头,“但是我感觉流言似乎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反而似乎愈演愈烈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对此,我觉得有必要澄清,毕竟它太荒谬了。毕竟,谁都知道,我们的总统究竟有多勇敢。”
他带着镜头后面还没有出现的观众们,共同回忆起了总统在1991年819事件中英姿。
当时的总统在大批的军队的枪口的威慑下,站在坦克上,拿着喇叭号召全俄罗斯人保卫俄罗斯。
他是多么的勇敢啊。
当时苏联军队任何一位士兵举起枪,都可以击杀他。
普诺宁说得慷慨激昂,伊万诺夫却轻声叹气,跟王潇咬耳朵:“他要真这么勇敢就好了。”
一个人一生的勇气也许是有限,现在的总统阁下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
集装箱市场人质挟持事件,他就是不敢出面啊。
王潇伸手摸了摸伊万的脑袋,让人舒服的像猫一样发出呼噜声,然后才柔声劝慰道:“他也不容易啊,否则他就不会昨晚还喊你一块吃晚饭。”
真是个犟老头。
显而易见,他前天晚上在郊区的时候已经发过一次心脏病,甚至惊动了政府高层。
毫无疑问,抢救回来后,医生肯定会叮嘱他好好休息。
结果昨天,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没事,也有可能在威慑激烈斗争的各方势力,所以他大周末的又去了克里姆林宫,招待伊万诺夫吃晚饭。
然后才有了后面,突然间再度心脏病发的事情啊。
有一瞬间,伊万诺夫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人捏住了。
但是下一秒钟,王潇轻轻抚摸他后背心脏的位置,又让他的心跳平缓了下来。
他发出不满地哼唧声:“他就是鸿门宴,他还坑我呢。”
上帝呀!一想到负债累累,且内部派系盘根错节、人员关系错综复杂的航空公司和电力公司,他都觉得一夜未睡的头痛开始猛烈地攻击他。
之前他刚回来的时候,王潇就急着安排他去休息,还没问这么多。
现在知道了航空公司和电力公司的事,她想了想,感觉也没糟糕到无可挽回。
就是——
她咬牙切齿:“我们筹措的存在,中央银行的3.5亿美金,他可真是1分都不落下。”
害怕一家公司用不了这么多钱,干脆把两家流拍的公司集体塞过来。
伊万诺夫和她同仇敌忾:“就是,他可真是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自己竟然被他耍得团团转。
偏偏他们现在还在极力地维护他。
王潇揉着他的脑袋,小声地安慰:“熬过去就好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现在的俄罗斯各种思潮派系好听点讲叫百家争鸣,难听点讲就是乱七八糟。
其中,左右派互相攻击也就算了,左派和右派又分别有各三大派系。
其中,左派有经济一元论、乐观的世界末日论、民·主至上论;右派有护国主义、帝国文化主义以及欧亚主义。
甭管这些主义的纲领是什么,只要了解乐观的世界末日论和民族至上论这两大激进党人进步派,都不在乎国家主权和统一,不惜肢解俄罗斯;就知道这个国家究竟多么的风雨飘扬。
坐在这条船上的人,即便对掌舵者有千百条意见,也不能直接一杆子把他给打下河去,因为现在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掌舵者。
伊万诺夫像猫咪一样发出哼唧声,他撒娇了,被安慰了,他的心里就舒服了。
他看着普诺宁还在努力为这届政府说好话。
“我们经历了最糟糕的阶段,就像俄罗斯的冬天总是漫长,但春天终将到来一样,我相信我们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
他举例子,“现在通货膨胀受到了遏制,我的妻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抱怨物价飞涨了。生产滑坡减速,相信到明年,大私有化完成之后,生产能够逐步恢复。财政状况也有所好转,今年上半年,税收超额完成了3.5%。”
主持人发出了惊呼:“看样子,大家都能拿到工资了。”
普诺宁笑了:“随着生产经营进一步透明化,那些私底下的交易被进一步打击,我相信俄罗斯的财政收入状况会越来越好。事实上,已经有实现私有化的企业主动邀请税务部门入驻。新一代的经营者很愿意与税务部门合作,并不屑于靠偷税漏税来维持经持经营。”
伊万诺夫在旁边磨牙,又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他真的愿意吗?他和王不是没办法嘛。抱人大腿,总要付出代价的。
王潇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帮他按着头上的穴位,让他舒服得又开始呼噜呼噜了。
普诺宁全方位地夸了本届政府,也许他们不是最好的,但显而易见,他们是最努力的。
加班,是克里姆林宫和白宫的常态。
大家都在拼命地努力,好早日抢回失去的时光。
相信过了这个艰难的过渡阶段,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路走顺了,今后的俄罗斯,肯定会越来越好。
王潇满意地点头,对普诺宁竖起了大拇指。
很好,语速不急不缓,声音铿锵有力;上镜的状态也很不错。
普诺宁暗自松口气,朝王潇使眼色,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上帝啊,感谢天气寒冷,他身上衣服穿的多,否则大家都会轻易看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宁愿面对枪口,都不愿意对着话筒。
然而,导演是这个世界上最看不得演员闲下来的人。
时间还没到,都花了钱的,那再来一条啊。
她冲着厨房的方向喊:“莉迪亚,庭院里的樱桃树是不是该修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