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拍摄流程中,他愈发感谢自己工作的细致和认真。
谁让他们的大老板后面就一头埋在工作中,足要倾听汽车厂的职工的发言,自己几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呢。
那他下车时的这一段话,就可以作为他思想展示的重点了。
这一回,在莫斯科人汽车厂,他们也采访了厂里的职工。
只不过采访的对象从工人换成了工程师,而且是一位女性工程师。
这一位头发编成两个辫子盘在头上的工程师,没有对着摄像机镜头讨论汽车技术问题,也没有说生产流程的优化,而是谈起了街上游行示威,反对私有化的浪潮。
“我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
她皱着眉毛,像是理解不能又像是忍受不了,“既然他们宣称工厂是属于全体职工的,为什么当产品卖不掉,生产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等待国家给补贴呢?”
她用力挥了下手,显然是厌恶至极,“苏联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做,工厂没有效益,不想办法去解决问题,只会等国家补贴。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了,他们还想拿社会主义那一套。”
“他们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好像自己是多大的受害者。可实际上,他们就是寄生虫,社会主义的寄生虫。”
“政府又创造不了财富,财富全是其他认真工作的人创造的。政府收了这部分人和这部分企业的税,然后拿去补贴那些哭哭啼啼的人。”
她再一次用力挥舞胳膊,“我反对,我坚决反对!我辛苦工作,是为了让我和我的家人生活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去供养那些无所事事的懒汉。如果政府还这样欺负辛勤工作的人的话,我会坚决投反对票!”
一直到拍摄结束,女工程师依然情绪高昂,对着主持人强调,“国家只会吸人民的血去养懒鬼,去讨好这群无赖。我可不想被吸血。”
如果不是因为茶歇时间结束,她要重新回去工作,王潇都不知道她还能滔滔不绝地演讲多长时间?
当真是超水平发挥了。
摄制组不敢再采访更多的人。
再来这样一位的话,他们就不是拍摄《我们的一天》,而是《我们的一天一夜》了。
所以他们当机立断,在太阳挂在墙头,还来不及走的时候,赶紧拉着本期拍摄嘉宾坐下来,正儿八经地开始访谈。
王潇站在摄像机的后面,中途上前给伊万诺夫调整了两次头发以及他的工作服,其他时候就默默地看着。
伊万诺夫对着镜头,不像普诺宁一样紧张,他甚至还能有说有笑:“当然,我们得到了很多支持,来自克里姆林宫,来自白宫,以及莫斯科市政府的支持。因为我们取得了技术的突破,生产也稳定下来了,上个礼拜六晚上,总统先生甚至请我去克里姆林宫一块儿用晚餐。”
主持人见机插了一句话:“那请问晚宴吃了什么?”
“腌鲱鱼。”
“配伏特加吗?”
“当然没有。”伊万诺夫坚定地摇头,“总统非常关心生产,因为真正的钱从来都不是金融变出来的,而是由资产来体现。资产,只能由工厂和农田生产出来。总统先生已经答应我们,只要我们的轿车达到了生产标准,总统的专车将会变成我们的轿车。”
摄制组的负责人有点疑惑,怀疑拍摄似乎偏题了,为什么要把总统的话题拉进来呢?
事实上,他们的节目观众对总统没什么兴趣。
王潇却坚持:“不,这部分内容必须得留下来。对企业家来说,来自政府的支持至关重要。”
开什么玩笑?剪什么内容都不能剪这一段,她就是为了这口醋才包的饺子呀。
这一期节目传达了两个重点。
第一个重点是,私有化卓有成效。
那些缺乏市场竞争能力,设备陈旧老化而且失于保养,没有严格的会计制度和劳动纪律,却有成千上万的工人伸手跟你要工资的,苏联时代的旧工厂,在私有化之后,焕发了新生。
连厂里的劳动者们,都感受到了自己工作的价值,干劲十足地投入了工作。
第二个重点是,总统没事。
没听到伊万诺夫说了吗,礼拜六晚上,总统还在克里姆林宫招待了他去吃晚饭,表达了对工厂生产的关心,和对工厂未来的期待。
都大周末的晚上了,还在加班干活,总统能有什么事?
这两条信息通过电视信号传达出去,深入到俄国观众心中,那这期节目的目的就实现了。
王潇看着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点点头,终于放过了疲惫不堪的摄制组:“OK!OK!晚上大家一块吃顿饭吧。”
众人露出了欢快的神色。
跟几十年以后,所有的职场人都厌恶应酬不一样,1995年的莫斯科,因为持续好几年的经济恶化,物价上涨,大部分人只能碰上商务晚宴这种机会,才能大快朵颐地吃大餐。
老板请客,自然大方。
什么烤羊排,土豆炖大块的牛肉之类的,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这个时节已经少见的蔬菜,也是大盆的沙拉端上来,随便吃。
至于说受欢迎的饺子,大白菜猪肉馅和西红柿牛肉馅的,都是无限供应。
大家痛快地用晚餐,连酒水从伏特加变成了啤酒,众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吃饱喝足之后,王潇询问节目组:“你们下一个拍摄对象是谁?”
“阿拉·普加乔娃,她是现在最受欢迎的流行歌星之一。”
和一般人想象的,当经济陷入困境,众人就没有心思消费文娱不一样。
现在的俄罗斯,歌坛相当活跃,文艺生活相当繁荣。
俄罗斯的民族气质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兵临城下,也不影响大家醉心于文化艺术。
所以节目组的这个选题,相当不错。
但是王潇却摇头:“这个可以拍,拍完不要急着播放,你们刚做过另一位摇滚歌星的专题。注意,《我们的生活》不是文娱明星的特辑。”
节目组负责人有点尴尬,他本来想解释,自己原先选定的拍摄对象是电影明星,但对方又放了他们鸽子,所以才临时又改成又一位歌星的。
可就像老板说的那样,不管歌星还是影星,都是明星,确实撞题了。
他相当狡猾地趁机将难题抛出去:“那么,Miss王,您认为下一期节目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呢?”
上帝保佑,他本以为自己会遭遇白眼,挨怼“什么都问我?是我给你发工资,还是你给我发工资?”
结果没想到Miss王还真的给出了参考:“我觉得你们可以做一期地方的专访,关于经济改革中出现的政治明星的专访,士农工商,既然是《我们的一天》,那么就应该包含各个行业。”
节目组负责人吃惊之余,立刻反应过来:“那您能不能推荐一位合适的采访对象呢?”
“鲍里斯·涅姆佐夫,年轻人最欢迎的少壮派先锋。”
王潇笑了起来,“考虑到MTV的观众画图,32岁就成为下诺夫哥罗德州长的青年英俊,应该更受大家欢迎。”
摄制组的成员都笑了起来,因为社会上对MTV有个调侃的说法,说看这个台节目的观众,要么就是在为自己挑选理想中的男女朋友,要么就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挑选合适的对象。
32岁的年轻州长,上帝呀,放在言情小说里,读者都不会嫌他老的。
王潇一边笑一边点头:“最重要的是,他领导的私有化改革卓有成效。”
从1991年因为支持叶利钦,入了后者的眼,当上州长之后,他就在自己的辖区推行私有化改造,先是改革了小商业,然后又在集体农场进行了私有化试验,效果都不错。
下诺夫哥罗德州也是目前俄罗斯,少有的几个经济状况恶化不是特别严重的地区。
当然,这也跟它主要经济支柱是国防工业,还能获得来自国防部的订单有关。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位工作卓有成效且精力充沛的政治新星,锦上添花的是,他还长得挺帅的,应该能够引起MTV电视观众的兴趣。
《我们的一天》节目组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人选,在喝完了现榨果汁之后,大家赶紧告辞离开。
老板还给了他们红包呢,他们当然得回去加班加点干活,以保证这一期商业明星专题节目能够完美呈现在银幕上。
忙完这一茬,他们就得飞去下诺夫哥罗德州,采访下一位政治新星了。
王潇笑容满面地朝众人挥手道别,等到车子开走以后,她也没离开。
直到车子变成小黑点,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稍稍松口气,垮下了肩膀。
伊万诺夫抱歉地拍着她的后背:“辛苦了,王。”
这是他祖国的危机,这要她费尽心力,绞尽脑汁地去阻止大厦坍塌。
王潇摆摆手,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没事,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走吧,赶紧回去休息,我们明天还有仗要打呢。”
在总统能够自如地出现在大众之前,他们的战斗都不会停止。
可惜回到了华夏商业街,他们也休息不了,因为来了不速之客。
别列佐夫斯基的光头都在灯光下宣泄着愤怒。
他面色阴沉,提前带来了莫斯科的冬天,双拳握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地瞪着伊万诺夫:“亲爱的伊万,我实在搞不明白,我究竟又哪儿得罪了你?你为什么总是要抢我的东西?”
喊出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似乎立刻就要冲上前,给对面的年轻富商一顿老拳。
保镖们赶紧挡掉了自己的雇主面前,上帝啊,这家伙是疯了吗?
他们天天跟老板待在一起,他们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老板嘴里都没出现过别列佐夫斯基的名字,更别谈算计他了。
伊万诺夫也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抢你什么东西了?”
除了第一频道之外,他看不上别列佐夫斯基现在拥有的一切。
那个全俄汽车联盟证券的骗局吗?呵!那骗人的3000万美金,他可不敢沾,他还嫌脏了自己的手呢。
“总不至于是因为昨天普诺宁上了第一频道的新闻专访,所以你就发疯吧?”
伊万诺夫理解不能,“你至于小鸡肚肠到这地步,这种小事也要经过你的批准吗?”
别列佐夫斯基听到这儿,愈发愤怒,这个该死的家伙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在故意耍自己。
“别扯东扯西,Aeroflot,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Aeroflot!”
Aeroflot是什么?是俄罗斯国际航空公司,也是礼拜六晚上,总统签署了总统令,强塞给伊万诺夫的两家负债累累的国有公司之一。
别列佐夫斯基现在很想拔枪杀人:“西伯利亚石油公司被你抢了,我咬牙认了。现在连Aeroflot你也要抢我的吗?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等等!”伊万诺夫受不了了,“你想要Aeroflot?可我怎么知道。”
别列佐夫斯基声嘶力竭:“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上帝呀,我在Aeroflot费了多少心思?”
为此,他跟古辛斯基还有其他几个商人早就势同水火。
伊万诺夫却摇头,完全不接受他的说法:“鲍里斯,你想要Aeroflot,那你为什么不参加拍卖?你手上有钱,我知道的,你有钱,为什么不参加拍卖?”
如果不是Aeroflot流拍,也就没有总统强塞公司给他的事了。
别列佐夫斯基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潇在旁边冷笑:“因为我们这位先生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他想用最少的钱,拿下Aeroflot。不,我说错了,大概是他不打算花一分钱就拿下Aeroflot。所谓的偿还债务,也是用Aeroflot的机票销售收入来还。”
伊万诺夫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别列佐夫斯基,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上帝呀,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一直是聪明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他自言自语一般,“礼拜六晚上我就搞不明白,如果想要警告我的话,总统把永远收不上电费的电力公司塞给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加一个航空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