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到。
那位年轻的下诺夫哥罗德州长鲍里斯·涅姆佐夫半点不见俄罗斯人惯有的冷淡,简直像个西部牛仔,一路笑着从克里姆林宫跑出来。
朱红色的厚重宫墙,成了他的背景。他老远就热情地用力摇晃胳膊打招呼:“嘿!伊万诺夫先生。”
本来大家以为他不过挥手道个别而已,所以上了车的伊万诺夫也只是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大家也不熟啊,今晚才是第一次见面呢。
结果没想到涅姆佐夫竟然一路跑了过来,兴冲冲道:“上帝保佑,我还怕你走了呢。”
伊万诺夫当然不好坐在车里跟人说话,赶紧推开车门。
结果他前脚刚下车,后脚就想缩回去了。
因为这位36岁的州长下一句话就是:“我亲爱的伊万,你什么时候去下诺夫哥罗德州投资?”
等等,咱俩很熟吗?什么时候成了你亲爱的伊万了?
超级e人伊万诺夫都给他整蒙了。
还是王潇下车拯救了倒霉孩子,她笑着朝涅姆佐夫伸出手:“资料呢,先生?下诺夫哥罗德州的资料有吗?”
没想到涅姆佐夫立刻就势托起了王潇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目光简直可以说是含情脉脉:“抱歉,美丽的女士,我忘带了。”
伊万诺夫差点当场暴走。
王又不是俄罗斯人,来什么吻手礼呀?
他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那么,涅姆佐夫先生,请把资料传真到这个号码,或者寄过来也行。不然光靠你说的话,我们很难了解具体情况。”
涅姆佐夫笑容满面地接下了名片,又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如果有什么想要问的,请打这个电话,我随时欢迎。”
伊万诺夫胡乱地点点头,拥着王潇的肩膀送上了车,然后再度冲涅姆佐夫点点头:“忘了说一句了,恭喜你,先生,祝您今后一切顺利。”
他连和尤拉以及普诺宁好好道别的顾不上了,只能胡乱地挥挥手,表示自己先走了。
再不走的话,他真担心这个涅姆佐夫没完没了。
车门关上,车子开上广场,伊万诺夫便开始抱怨:“真是的,这家伙,轻佻!简直跟孔雀开屏一样!”
他敢发誓,走的时候,涅姆佐夫还在冲王抛媚眼呢。
感谢上帝,克里姆林宫虽然距离华夏商业街非常近,走路就可以过去。
但他因为考虑到出席晚宴,王穿的是礼服裙,即便出来的时候,外面罩上大衣,腿和脚依然会冷;所以选择了坐车过来。
否则的话,他真害怕这只开屏的雄孔雀,会一路跟着他们去华夏商业街。
王潇哈哈笑出声:“他一直都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喜欢美酒,喜欢美女,名气可一点不比你小哦。”
身为莫斯科知名的花花公子,伊万诺夫卡壳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换了一个攻击方向:“连资料都不带,还想招商?”
上帝呀!他在江东江北省经历的招商,就从来没有这样草台班子的。
人家那叫一个专业,什么都给你安排的好好的。
涅姆佐夫这样的,简直就是找个借口来搭讪。
王潇笑出了声:“你得考虑实际情况呀。江东江北从80年代就开始搞招商引资了,这方面经验丰富。涅姆佐夫成为地方官员,也不过四年时间。他来莫斯科领奖,能够想到趁机结识更多的商人,招商引资,已经很厉害了。”
起码比大部分到今天为止,依然缺乏搞经济建设的地方官员强。
伊万诺夫仍旧哼哼唧唧,十分不满的模样。
他现在宣布,他讨厌那只招摇的公孔雀。
王潇哭笑不得,伸出手:“给我消毒湿巾。”
车子都停下了。
她从柳芭手上接过纸巾,认真地擦了擦手背,无奈地看着伊万诺夫:“现在总行了吧?”
伊万诺夫哼了一声,握住她的右手,上楼去。
到了自己的地盘,真是怎么来都舒服。
王潇洗完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长长的湿发也裹上干发帽,整个人往摇椅上一躺,真自在呀。
伊万诺夫也是同款造型,靠在摇椅上摇啊摇,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头发短,捂了一会儿便随手扯下干发帽,湿漉漉的金发垂落额前,让王潇无端想到了被雨水打湿的麦秸。
伊万诺夫看她瞧着自己,不由得疑惑:“怎么了?”
王潇说到了自己的联想,他不仅没觉得被冒犯了,反而高兴起来:“看吧看吧,我就知道我代表着丰收和希望。”
王潇也笑了。
她想到了自己上大学时,和舍友一块儿看《潜伏》,爱死了翠萍。
当时她们宿舍互相夸奖和祝福的话,就是祝你成为一个像母牛一样有力量的女人。
伊万诺夫又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王潇说了原因以后,他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点头:“这真是美好的祝福,像母牛一样强健。”
经历过生死,而且不止经历过一次的人,对旺盛的生命力总会伸出执着与渴望。
茶几上的铜制台灯散发着暖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映得睫毛在他眼下凝成了蝴蝶的翅膀,微微扇动。
王潇笑了起来,也点头道:“祝你成为一个公牛一样强健的男人。”
然而,这话却激起了伊万诺夫的好胜心。
他立刻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认真地强调:“我很强健。”
说着,他还扯开睡袍的带子,抓住她的手按上去,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证明,“不信你摸摸,是结实的。”
王潇被他的手带着摸了两把,嗯,确实硬邦邦的,而且还毛茸茸。
然后她直接一巴掌拍上去,竖起眉毛:“赶紧把衣服穿好,你也想感冒,然后得肺炎吗?”
房间角落的座钟敲响十下,声音闷闷的,仿佛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吸去了力道。
她走到了窗户边上,拉开了窗帘,犹豫了下,到底没有开窗户。
伊万诺夫夸张地嗷嗷叫着,手忙脚乱地穿好了睡袍,然后拿起珊瑚绒毛毯裹在了她身上,从背后抱住她,小声抱怨:“你还说我呢,你不怕着凉吗?你在看什么?”
说着,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歇下了喋喋不休。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楼矗立于深蓝的夜色中,红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孤灯,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
苏联解体了,从30年代起就成为克里姆林宫的一部分,是建筑整体风格的有机组成部分,具有重要的建筑美学价值的历史符号——红星,被保留下来,不知道是慰藉还是它的不幸。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萦绕着她的鼻端,王潇轻轻叹了口气,开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我猜,今晚弗拉米基尔肯定很不高兴。”
伊万诺夫努力打起精神来,点点头,早上刮了,现在又开始冒出来胡茬蹭着王潇的肩膀和耳垂:“所以在他的位置上,能高兴的起来?”
今天晚上,总统简直把涅姆佐夫给捧上了天。整场晚宴,涅姆佐夫几乎都跟在他身旁。
众所周知,俄罗斯到今天为止,仍旧是事实上的无党制。
而且因为炮打白宫事件之后,总统高度集权。
这就决定了,虽然已经放弃社会主义,该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俄罗斯,在下一个总统任期结束后,也几乎不可能通过欧美模式正儿八经地选举下一位总统。
它很有可能,仍旧是接班人制度。
也就是说,下一位总统是谁?由这一位总统说了算。
当然,前提是他能够在明年,顺利地保住自己在克里姆林宫的位置。
王潇也跟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懒洋洋的:“不舒服,弗拉米基尔也得忍着。我们这位总统,他还不知道吗?最讲究平衡。”
别列佐夫斯基执掌第一频道,那就由古辛斯基入主NTV。
古辛斯基不听话,在车臣战争的事情上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然后伊万诺夫就起来了,又成为了总统用来制衡别列佐夫斯基的工具。
普诺宁这一年风生水起,成了公认的政坛新星;总统当然要把涅姆佐夫给捧出来。
后者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地方主政官员,从情感的角度来说,都比红三代普诺宁更得他的心。
没有涅姆佐夫,也会有其他人的。
伊万诺夫莫名生出了疲惫,抱怨了句:“真无聊。”
苏联的优点,他们一点都没继承;勾心斗角,政治平衡,倒是半点都没落下。
王潇看着更远处的莫斯科河,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深色蜿蜒的阴影,河对岸的建筑群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没吭声。
耳边响起的是伊万诺夫的喃喃自语:“这样也好,总比让弗拉米基尔去掺和格拉乔夫和别列德之间的事情好。”
这二位又是谁?
格拉乔夫是国防部部长,在军中的声望却不高。
也就是这位活在苏联强国梦里的老兄,在车臣战争打响之前,还信誓旦旦:只需一个空降营,几天就能把格鲁兹尼拿下来。
后来的战争有多惨烈,打在他脸上的耳光就有多凶猛。
别列德则是军中的实权将军,第14集 团军的首领。他率部调停摩尔多瓦中央政府和德左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时,表现出众,声名大噪,在军中威望极高。
毫无疑问,他跟格拉乔夫的关系也好不了。
后来因为他反对俄联邦政府对车臣出兵,导致总统不满。
去年总统下令改编第14集 团军的时候,他愤而辞职,开始进军政坛。
今年的国家杜马选举,他就频频亮相,显然希望有所斩获。
因为别列德也是一个典型的硬汉形象,以不苟言笑的冷面孔而著称。
所以伊万诺夫感觉他和普诺宁撞了型,颇为担心后者会被总统拉出来,跟别列德打对家。
那结果如何?可真的很难说。
别列德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显然要比普诺宁更高。
这就像奥运会比赛,提前在小组赛里碰到了专门克自己的对手,那最终的比赛成绩就是大写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