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一颗原本欢天喜地的心,听到这消息时瞬间就跌到了谷底。
她原本早规划好了,这趟去莫斯科探好路,等过完暑假,她家潇潇就能就是苏联留学。
潇潇俄语这么好,跟老毛子说话多溜啊,留学肯定不成问题。
现在呢,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王潇相当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啊?还不让留学呀。我听说苏联有不少留学生呢。我问问看,有没有通融的空间。”
“别提了!”陈大夫一屁股坐在下铺,气呼呼道,“不行,硬杠子,就不让人出去。”
她现在恶从胆边生,扭头看了眼唐一成:“小唐啊,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去吃点?”
唐一成差点脱口而出,吃了,在前面车站买的面包,好大一块,便宜的要命。
可他到底当过兵,对于危险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立刻从善如流:“阿姨,那我去吃点啊。”
等到包厢门再关上,陈大夫居然抓着王潇的胳膊,目光灼灼:“要是说定了留学的事儿,干脆这回你就留在莫斯科,不回去了。”
王潇惊呆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这话,是陈雁秋女士能说的吗?
这种行为叫啥来着,算叛逃不?
“叛逃个屁呀!”陈雁秋瞪眼睛,理直气壮,“你这是为国家学习知识,毕业回国搞建设的。”
王潇直接打消她的痴心妄想,只说客观事实:“可我要留下不走的话,哪怕我在苏联读了博士,等回国化工所也把我给开除的呀。”
陈雁秋热血下头,脑袋可算恢复理智了,又开始戳她脑门:“要你好好在所里上班你不听,一天到晚搞乱七八糟的。”
王潇可不承认:“我怎么就乱七八糟了,我这不帮着钢铁厂解决债务问题嘛。”
陈大夫想起来这回她跟老王还是打着出国考察,好解决三角债的旗号出的公差;只能恨声道:“以为非你不可吗,这么大的厂,抖抖都够吃三年。”
王潇煞有介事:“妈,你可不能这样想。一个个都这样来,还不乱套了吗。你就说那个东北的钢铁,那么好的地理条件,居然还急吼吼地找总-理拍电报求助,指望国家给他掏钱。他们距离苏联多近啊,人家黑河双边贸易搞得好的很。他们就不能动作麻利点,也把以货易货贸易给搞起来?”
“他能搞啥?”陈大夫瞪眼睛,“要论钢铁,人家老毛子钢铁更多,才不稀罕跟他家换呢。”
“没说换钢铁啊,煤总行吧。一船帆布鞋换一船煤,反正老毛子的煤便宜。这么换过来,炼钢的成本不节省的嚒。”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吵吵嚷嚷。
列车员过来一个个的敲门,提醒进入苏联境内,要过海关了。
反正也不是这班车第一次过海关,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结果真过关的时候,所有人集体傻眼了。
为啥?
不知道怎么回事,苏联边境竟然全城停电。
那要怎么办?等来电吗?
当然不可能,苏联海关的人居然点着蜡烛办公。
王潇和她的大伙伴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不是,海关难道没自己的发电机吗?柴油发电啊。
苏联不缺煤,五月份停电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连柴油都没有了吗?
大家面面相觑,到底明白在人家的地盘上,少说为妙。
好在带领他们办理过关所需的军官倒没特别刁难人,整个过关动作还挺迅速。
结束的时候,陈雁秋主动送了人一袋子梨膏糖,因为这个军官一直盯着她手上的糖看。
她以为对方是嗓子哑了,也想吃梨膏糖。
结果人家接过以后,兴高采烈地表示,非常感谢,他已经很长时间没送妻子和女儿礼物了。
嗯,反正没出现传说中的海关会索贿的状况。
大概是因为现在苏联还在吧。
列车继续前进时,陈雁秋突然间冒了句:“不留学就不留学吧,我看这里现在也不怎么样。”
一袋子梨膏糖都能当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
这还是有铁饭碗的人呢。
可想而知,现在老毛子的日子是当真不好过。
王潇故意跟她妈唱反调:“咱们往前数十年,大家还不照样把糖当宝贝。就是现在,偏远农村地区,逢年过节小孩能吃上塘,不是欢天喜地的吗。”
“那能一样啊。”陈雁秋又要瞪眼睛呢,“这是城里,有铁饭碗的人,连电都供不上,要命哦。”
看看,进了苏联境内,原本安安静静的车厢多闹腾。
那些苏联列车员竟然跟提篮小贩一样,直接在车上兜售望远镜,还买华夏人的商品。
对对对,在火车上卖东西不稀奇。但那是在国内,关起门来无所谓。
现在这个是国际列车,搞成这样,多不体面啊。
唉,真是没落了,苏联老大哥连脸皮都盖不住了。
跟这事儿一比起来,那些在车厢里黑市交易美金卢布的,搁陈大夫眼里,压根不叫事了。
王潇跟着哈哈,二话不说,继续出去搞调研。
她甚至在火车停站的时候,用水果糖为奖励,询问了车外急等着卖货的苏联人,他们最想要什么。
陈大夫都快被这闺女给气死了。
好在随着火车往莫斯科开,车窗外的美景实在醉人,连王潇这种没什么生活情趣眼睛里头只有钱的家伙,也忍不住要抬眼看看窗户外。
毕竟谁能拒绝一大早睁开眼,就看见春天的贝尔加湖呢。
好家伙,真是太美了,王潇难得为自己不学无术而羞愧。
好歹穿书前还是个研究生呢,这会儿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海里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仙境。
这天青水蓝的,真好看,火车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跑过贝尔加湖,她居然不管什么时候抬头看窗外,都没觉得烦。
接下来的时间,车子在西伯利亚穿行。雪山、白桦林、蔚蓝的湖水和天空的飞鸟,还有飞溅起的浪花当真美如画,引得带了相机的游客不停地咔嚓咔嚓,一点都顾不上吝惜胶卷。
但真正让陈雁秋大夫脸色变好看了,还得在车子开过叶卡捷琳堡站,进入欧洲部分开始。
从这里出发,周边基本都是城市。与灰扑扑的,还处于刚开始建设状态的华夏的大部分城市不一样,这里的城市系统已经十分之完善。
哪怕只是车窗外的一瞥,也能够让人感受到城市的发达。
陈大夫跟人聊天才知道,莫斯科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家家户户用电是免费的。
搞得她都怀疑老毛子是不是骗援助啊,明明日子过的很潇洒嘛。
这个疑问,只有等她本人到了莫斯科,才能找出答案了。
车子停在最后一站时,差不多快下午两点钟。
阮小妹跟她丈夫要从莫斯科转车去布达佩斯,后面的行程两口子单独行动,紧张得一塌糊涂。
王潇安慰她:“没事儿,把东西放放好,路上谁买都不要卖。到了布达佩斯,才能卖出好价钱。”
阮小妹眼睛都红了:“王潇,谢谢你啊,要没你在的话,我真是要完蛋了。”
她发自内心的感激王潇,如果不是人家帮忙,她即便有门路也没钱办出国。
王潇给她安排的蛇头很特别,他不收钱,只要人带货。
到达布达佩斯后,把东西卖给他,就能抵消路上的开销。
又因为方先生已经在布达佩斯开了公司,直接给阮小妹和她丈夫张大春发的工作邀请函,都不用“蛇头”办证。
故而这一趟,他们两口子到达布达佩斯之后,只需要交一半的货给蛇头作为报酬。剩下的他们自己去自由市场卖了,就是他们在匈牙利的第一桶金。
这样的好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王潇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加油吧,好好干,等你们落下脚,下回我们去布达佩斯看你们。”
实在是忙不过来,不然她还真想去考察一趟市场。
为了表达对合作伙伴的重视,伊万诺夫亲自到火车站来接人。
有他帮忙,阮小妹和张大春很顺利地上了去布达佩斯的火车。
大家出车站的时候,嘿,正好碰上了庄重的交接仪式。
什么交接仪式?
还记得吗,王潇他们这趟车上有贵客,是华夏方面援助苏联生活用品的押送人员。
这会儿苏共为了表达对于这批援助物资的重视,以及对民众疾苦的关心,是莫斯科市委第二书记带领党员干部亲自到火车站来装卸货物的。
王潇他们经过的时候,第二书记正在和华夏方的人员握手,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让这批物资流入自由市场。
伊万诺夫很不给面子,刚走过去,就哈哈大笑。
他们好意思吹牛,他都不好意思听。
他们要真有这能耐和决心,也没他什么事了。
陈雁秋听不懂俄语,满脸茫然。
等听完女儿的翻译之后,她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援助物资呀,肯定不能拿出去卖,要发到老百姓手上的。
伊万诺夫耸耸肩膀,但笑不语。
前面有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看到王潇一行人,立刻上来兜售:“要车票吗,回京城的车票。一千块一张,给美金给卢布都行。”
王潇看了一眼黄牛,好奇道:“你在哪个大学留学呀?”
那人咧嘴笑:“国际关系学院。要多少张票啊,我数给你们。给你们算便宜点,一百美金一张吧。”
王潇摇头:“我们不要。”
陈雁秋直皱眉毛:“哪有那么贵呀,最多五美元。”
那留学生脸上笑容不变:“你打听打听去吧,大姐,现在就这个价。您要是不买的话,那可没票回去。未来两到四个月,都没票。”
“没关系。”王潇也笑,“我们坐飞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