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行了个礼:“是他过奖了,能够为岛上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总统本人是农民家庭出身,身上天然流淌着种田文的血,对于农副产品的深加工,他的兴趣非常高,又继续之前的话题,追着问:“只出口去日本吗?没有其他国家吗?比如说华夏。我听说华夏人很喜欢养京巴狗。”
王潇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他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人人都说总统对经济一无所知,也根本不关心经济人,可事实真相却未必如此啊。
她摇头:“市面上确实有人在倒卖京巴狗,前两年特别火,但它更加像是一种郁金香经济,人为把价格给炒高了。事实上,华夏,目前养殖宠物的家庭比例还是非常低的。”
她解释道,“因为华夏目前大部分家庭的住房都非常紧张,很少有家庭能够留下足够的空间养宠物。”
她没说的是,甚至目前在国内,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怀抱一条京巴狗,往往会被当成二奶的标配。
总统“哦哦”点头:“原来这样啊,哎,大家都愁住房的问题。可惜了,否则是很大的市场呢。”
王潇笑了起来:“工厂也有产品出口去华夏,像鱼粉和豆粕之类的,需求量很大。”
总统脸上的笑容又增多了,饶有兴致地追问:“你们的宠物口粮是什么牌子的?商店有的卖吗?我要给尤默和科尼尝尝看,他们都是活泼的小家伙。”
他养了狗,平常也很喜欢跟小家伙待在一机。
伊万诺夫摇头:“只有吉尔卡车厂和莫斯科人汽车厂的商店有的卖。”
总统笑了起来:“卖不掉吗?只能内部销售?上帝,你们可是最会卖东西的人。王,你的金牌公关的金色要暗淡了。”
伊万诺夫赶紧解释:“能卖掉,但是收不回货款,太麻烦了。要不是厂里职工有要求,我都不想运过来。直接出口去日本和韩国,回款快,订单的数量也有保证。”
当初他和王决定在岛上建宠物食品加工厂的时候,确实是看准了俄罗斯国内市场。经济下行会导致人类生育欲望进一步降低,宠物经济反向繁荣。
可惜现在的俄罗斯,除了莫斯科等有限的几个大城市之外,其他地区基本都是以物易物的贸易状态,想打开市场,太麻烦了。
总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了苦恼的神色:“真糟糕,收不回货款可真麻烦。”
这就是他的神奇之处。
他像一个无能的大家长,无力为自己的子女解决任何难题。可是他陪着你一块犯愁的时候,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原谅他,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起码此时此刻,王潇并不想开口嘲讽他,也不想逼迫他,要求他——你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啊!
因为她知道,他做不到。
做不到的总统唉声叹气了两回,最后只能无奈地接受事实:“那就想办法扩大出口吧。”
他又满怀期待地追问,“还有呢,还有没有其他的?”
这几年,他听到的几乎都是工厂倒闭,行业萎缩的消息,包括银行,也是一边开门一边关门。
难得的几个恢复生产,工人又开始重新领上工资的好消息,都是面前的年轻人提供给他的。
不少人都说他偏爱伊万,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个生机勃勃的小伙子呢?
他相信,如果俄罗斯的新贵们,如果俄罗斯的商人们都这么有魄力,有行动力的话,俄罗斯的经济肯定能够迅速恢复,并且发展起来。
所以现在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伊万诺夫,又问了一遍:“还有吗?”
伊万诺夫一时间都有点卡壳了。
实话实说,农场和加工厂的生产,他也不是亲自管理的,再细问下去,有些事情他是真的说不清楚。
不过他脑袋瓜子一转,迅速找到了可以聊下去的点:“还有就是我们正在选址建发电厂。地震严重损害了岛上的基础设施,供电不稳定,对工厂来说很要命。我们准备建一座发电厂,来满足我们工业生产的需求。”
他庆幸道,“刚好岛上有煤矿,州政府也支持我们的规划。”
因为他同意将剩余的电按照国家价格,卖给市区商业体作为补充。
总统脸上的笑又加深了,显而易见的愉悦:“你打算建多大规格的发电厂?”
“很大。”伊万诺夫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起码我们得预留下足够大的空间,因为我们后面要建更多的工厂。”
王潇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头拿出了一本大大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幅画,是手绘的规划图。
她摊开在了总统的桌上,示意对方看,“我们的规划是,今后要想办法把它建设成一个化工王国。”
准确点儿讲,图纸上画的是工业克鲁苏,是王潇在旁边描述,伊万诺夫画上去的。
在1996年,拿出来给人看,哪怕对方是见多识广的俄国总统,继承了苏联最大遗产的俄国总统,也忍不住凝神细瞧。
伊万诺夫和王潇一唱一和:“我们的想法是承接日本的化工产业。萨哈林有丰富的油气资源,也有煤矿,而且地广人稀,具备发展化工业的地理条件。它距离日本海很近,日本又正在向海外转移污染大耗能高的化工产业,比如乙烯、化肥这些。”
他指着规划图的一角,“乙烯→聚乙烯→精细化工产业链是我们的初步构想。我们希望一点点的,把图纸上的规划变成现实。”
他怎么能不爱王潇呢?
她总是能够提前规划一切,告诉他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
跟她在一起,他从来都不迷茫,因为他清楚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有意义。
总统越看越好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啊?”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撼,冲击着他的心脏。
可是这一回,他那颗时时抽痛,必须得强行忍耐疼痛的心脏,感受到的却不是痛苦,而是温暖的包裹。
那是希望的力量。
可惜他喜爱的棒小伙子,注定了要给他失望了。
伊万诺夫摇头:“这只是规划而已,暂且我们是没办法建设成的。岛上的基础设施崩溃了,我们要新建港口、电厂、化工厂,初步预估总投资超过300亿美元。”
季亚琴科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因为去年俄罗斯的外汇储备也才40亿美元而已。
300亿美元,是多么惊人的一个数字,是多么庞大的一项投资。
伊万诺夫叹气:“所以这是我们第二阶段的规划,第一阶段的工业,我们主要还是放在油气产业上。现有的港口和电力资源,也只能用在油气开采和开发上。”
他是真的遗憾,因为他清楚,十年过后,日本化工产业转移的窗口期肯定关闭了。到时候萨哈林要如何发展化工产业,还得另辟蹊径。
总统也跟着叹气:“确实是个大麻烦,投资,我们需要大量的投资。”
然后他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思考,跟走神一样,怔怔的半天没说话。
伊万诺夫都要忍不住和王潇互相交换眼神的时候,总统又突然间开口了:“那么,发行新股票吧,筹措资金来做事。”
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开什么玩笑啊?一个只存在于纸上的规划,发行股票来筹措资金?
就算他们是资本家,就算他们没啥人性可言,也不能干这种缺德冒烟的诈骗事啊,会折阳寿的。
人生苦短,他俩一点都不想早死。
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先生,这样不行,我们不能把风险转移给不明所以的投资者。我们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饭。我们已经决定了,等发电厂建好以后就建化肥厂,一点一点的完成。”
总统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容完全可以用开朗两个字来形容:“那就先筹钱建化肥厂吧。发行股票——”
他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发行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和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股票,筹到钱以后,你们就可以去建化肥厂了。”
王潇和伊万诺夫都大吃一惊,是那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大吃一惊。
这个时候,两家石油公司发行股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始股票会被稀释,而且他们可以直接购买发行的新股。
如此一来的话,哪怕贷款换股权这事儿后半截黄了,那他们现在购买的新股也是实打实的股份,没有任何人可以抢夺走的股份。
这么说吧,总统用这一手,提前消除了贷款换股权失败的风险,让他们以最低廉的成本,获得了石油公司的大笔股份。
伊万诺夫和王潇交换了个眼神,咽了口口水,才结结巴巴道:“可以吗?”
总统像是被他的反应给逗笑了,调侃了一句:“你可真没说谎,你确实不是银行家。换成银行家,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
他抓起笔就开始签署总统令,一边写字还一边嘟囔,“为什么不可以呢?肯做实事的人,总该得到更多的支持。”
离开总统办公室的时候,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感觉脚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人人都说去年寡头们参加拍卖,攫取国家财产的过程,轻乎的像游戏。
但经历过两场拍卖的王潇和伊万诺夫,必须得为丘拜斯主持的拍卖正名一句:人家还是正儿八经走了流程的。
不像他们,仅仅一道轻飘飘的总统令,股份就这么轻松到手了。
价值数十亿美金的国家资产,就是一个奖赏,是总统满意他们所作所为的奖赏。
权力的强大和任性,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所以王潇走出办公室,看见还在等待,想要面见总统的科尔扎科夫时,第一次感觉自己无言以对。
科尔扎科夫的目光冷淡的从她脸上越过,目光对上了季亚琴科,声音平板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塔季扬娜,你会后悔的,后悔没有拦住你的父亲,反而怂恿他和魔鬼交易。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为了驱赶身上的虱子,不惜点燃整栋房屋。俄罗斯会被彻底毁坏,被魔鬼毁坏。而你们,是打开门,把魔鬼引进房屋里的人。”
季亚琴科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也没有哭泣。
正如王潇所言,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反倒是王潇叹了口气,朝这位即将卸任的克里姆林宫大总管点点头:“先生,无论如何,祝您一切安好。我相信您对总统的忠诚,对俄罗斯的忠诚,您是一位好人。”
她在心中默默地补充,历史会证明你的正确,可惜你执着的是非对错,对眼下的总统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政治看的是利益,而不是对错。
现在总统想要的就是连任,哪怕面前放着的是一杯毒酒,只要能止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下。
王潇点完头就抬脚离开,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等待室里的丘拜斯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头:“怎么样?总统先生怎么说?”
王潇摇头:“总统没有提任何关于昨晚的事情,我们只聊了萨哈林岛上的风景。”
霍多尔科夫斯基当真要疯掉了,难不成抓不住重点这种事情,还有传染性吗?
他忍不住开口嘲讽:“上帝啊,你们居然聊的是萨哈林,我还以为你们会聊小熊猫呢。”
王潇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主意,小熊猫到了以后我一定邀请总统,那么我们以后就能好好聊小熊猫了。”
涅姆佐夫噗嗤笑出了声,主动提出请求:“那么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去看你的小熊猫?”
王潇点点头:“预约就行,小熊猫的胆子比较小,不喜欢人太多。”
涅姆佐夫笑得像在调情:“那我第一个预约,我要当第一个。”
伊万诺夫都要磨牙了,霍多尔科夫斯基不耐烦道:“上帝啊,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会儿还讨论什么小熊猫?”
他的话音刚落下,前面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出现在大家视线里的是扛着相机的摄影师和拿着话筒的记者。
总统被卫兵们众星拱月地围绕着,在王潇等人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径直走向了面向红场的列宁墓上方阳台。
站在红场上散步的莫斯科市民以及外国游客,看到他的身影出现的时候,都发出了惊呼。
还有人拼命朝他的方向挥手,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鲍里斯!”
总统也冲着人群挥手,只是他没有露出笑容,而是面色严肃地拿起了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