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烤好的小羊排泛着焦糖色的油光,刀叉落下时能听见酥脆外皮裂开的轻响,肉汁漫出来的瞬间,混着迷迭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炸开。
顶级鱼子酱盛在冰雕的容器里,黑珍珠似的颗粒在灯光下波光流转,旁边摆着的贝壳勺泛着温润的珠光。
肥美的鹅肝躺在无花果酱铺就的床上,边缘烤得微焦,如同一块被夕阳亲吻的琥珀。
而王潇面前,那碟切得薄如蝉翼的肴肉最是显眼。水晶冻裹着粉嫩的肉,在灯光下透着半透明的色泽,旁边摆着小巧的醋碟——是镇江香醋。
上帝呀,谁敢忽略她?
为了招待她这位贵客,他们甚至连长城饭店的大师傅都没入眼,因为上一次的葱油鸡明显不讨她欢喜。
他们是特地从华夏大使馆请来的厨师,做的一手正宗的淮扬菜,连醋碟里的姜丝都切得细如发丝,处处彰显着无声的讨好。
可即便这样,王潇也没放过他们,目光一个个地扫过去,一个个地点名质问。
作为旁观者的尤拉都吃不消了,悄悄跟普诺宁耳语:“他怎么想起来让伊万当副总理了?”
上帝呀,他之前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普诺宁面上不动如山:“大概是刚听到有这一茬吧。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什么好东西,别人要敢落下伊万,她肯定要翻脸。”
在莫斯科的上流社交圈,大家都知道,王潇绝大部分时候没啥脾气,但只要涉及到伊万的事情,她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会给别人留下。
疯有疯的好处啊,一般人都不敢招惹疯子,尤其是这疯子有谋略,有手段。
被逼问的寡头们哪怕心里觉得伊万诺夫当副总理,太过于儿戏,也认为没必要当面得罪王潇。
毕竟和气生财,又不是他们去当这个副总理,他们为什么要替别人拼命?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示,没意见,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
尤拉看着微微笑坐在王潇旁边,坦然接受一切的伊万诺夫,心中那股强烈的荒谬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了。
他张张嘴巴,完全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要当副总理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出路吗?
1986年的时候,大学刚毕业的他对当苏联的党政干部半点兴趣都没有。
到了1996年,他居然想起来要当副总理了!
普诺宁轻描淡写:“当就当呗,又不是下地狱。”
对,俄罗斯的副总理都是负责顶锅的。
但顶锅了又怎么样呢?盖达尔成立了俄罗斯转型经济研究所,丘拜斯现在正积极重返政坛。
到了伊万这儿——
“大不了他后面干不下去了,辞职回去继续做生意呗。”
普诺宁微微一笑,“王总不会让他没饭吃的。”
他眼睛盯着众人的反应,好时刻准备着,万一王潇扛不住了,他得上去帮忙。
伊万这个副总理,于公于私,他都得让他当定了。
因为俄罗斯是个特殊的国家。
苏联已经成为历史,苏联的五年规划在这儿已经不适用了。
它又不像美国一样,有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大政党数百年的历史,不管是谁上台,国家的大致方针都不会走样。
它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第一次穿上了溜冰鞋,到底会在漫长的冬天冲向哪个方向?它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这就决定了,俄罗斯的国家元首必须得形成默契,接力朝着一个方向走。
否则今天你上台要这样做,明天换成他又是那样做,国家会被搞得一塌糊涂。
王潇带着伊万诺夫到自己书房,跟他商讨如何当副总理,与其说是请教他,不如说是在跟他通气。
他们双方要提前沟通好后面的方针政策,才能接力把事情做下去。
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国家大事居然需要靠私人感情来维系。
但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幸运呢?
起码他们还能用这种手段继续做事,而不是像苏联时期那样,赫·鲁晓夫上台,把斯·大林说的一文不值,等到勃·列日涅夫推翻赫·鲁晓夫了,社会上又流传各种关于后者的不入流的流言蜚语。
普诺宁盯了半天,一直没等到自己发挥的机会。
王潇逼问完了一圈,还礼貌地冲波塔宁点点头:“先生,我对您没有任何意见。但这事儿,我不能让。”
波塔宁微微低着头,没吭声,仿佛是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反倒是别列佐夫斯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怕他再圆滑,也要压不住心头火了。
他自认为没得罪过王潇和伊万诺夫,结果这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存心跟他作对。
他甚至怀疑4月底的时候,王潇从古辛斯基入手,逼着他们一个个承诺不会进入政府,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眼看气氛僵硬了,季亚琴科赶紧出面,冲着王潇挤出笑:“亲爱的,我们要不要谈谈?”
王潇还是相当给总统千金面子的,点点头:“可以。”
在场两位最有权势的女性,就这么手挽手地离开了宴会厅,前往旁边的起居室。
门板合上,季亚琴科终于忍不住:“王,为什么?你之前说你们对政治都没兴趣的,伊万的目标最多就是成为国会议员而已。”
王潇心道,之前我也不知道你们俄罗斯副总理的位置这么好拿啊。
真正激发她野心的,是总统轻易地签署了总统令,让他们得以发行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和舒尔古特石油公司的新股票,彻底地拿下了这两家公司。
那一次,她正儿八经地见识到权力的韧性和强大。
野心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中疯狂地生长。
而接下来,俄共指责犹太裔的银行家们是贪婪的吸血鬼的炮轰,直接为这份野心浇了催化剂。
她当时就决定了扶伊万上位。
现在,面对季亚琴科的疑惑,王潇毫不犹豫地甩锅自己的对手:“因为他们太过分!干活的时候有我,拿工资的时候就没我的事了?”
季亚琴科吓了一跳,试图安抚她:“王,其实……”
“我知道你想说,其实我可以好好说。”
王潇举起手来,露出苦笑,“塔季扬娜,你知道我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的吗?我是个大厂女儿,我父母都是一个非常大的钢铁厂的职工。”
季亚琴科当然知道,她对王潇本人感兴趣,自然有办法了解她的成长轨迹。
王潇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的,华夏是社会主义国家,跟当年的苏联很多方面非常像。职工住房这些,都是要等单位分配。我小时候就发现一件事情,同样的工龄,同样的级别,厂里优先考虑的分房对象,永远是男职工。”
季亚琴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同样的情况在苏联也有。
王潇叹气:“那个时候工厂里面有一些女职工被称之为泼妇,她们会在分房的时候跟领导拼命,甚至抱着孩子跑到领导家去睡,逼着领导给解决住房的问题。别说,她们是不体面,还被人指指点点,但她们就是能达成目的。”
王潇苦笑道,“所以我从小就发现了一条社会运行法则,那就是女性的声音要是别人的200%,才有人会听你在说什么。你正常地表达你的诉求,人家就当听不到。”
她一边摇头一边语气无奈,“类似的事情是第一次发生吗?不,上次他们背着我在报纸上搞联合声明,我就已经发过很大的火。结果这一次,他们还这样。他们不会改,永远不会改,既得利益者从来都不会改。必须得一次又一次地朝他们吼叫,像不讲理的疯子一样冲他们咆哮,他们才有可能勉为其难地让渡出原本就应该属于你的一点权利,好像还是他们宽宏大量,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一般见识一样。”
季亚琴科听得脸上都浮出了难过的神情,伸手跟她拥抱:“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他们事先没跟你商量。是我想差了,我应该多问一句的。”
列佐夫斯基敢今天直接在庆功宴上提出这件事,事先肯定要跟她通气。
但她默认王潇和伊万诺夫已经退出了这场竞争,所以压根没问。
王潇苦笑着叹气,认真地看着季亚琴科的眼睛:“塔季扬娜,你不必道歉。这大概就是我们女性和男性的区别吧,我们女性碰上任何一件事情不够圆满,就会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认为是自己没把事情做得更好。但事实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季亚琴科又不是刚入社会的大学生,她当然知道王潇特地提起工厂里发疯的女人,是为了勾起她同为女性的共鸣。
但此时此刻,王潇说到了女性喜欢自我反省,她是真的被触动了。
好像女性确实要比男性更小心翼翼。
“因为我们的机会太少了。”王潇叹气,“所以我们必须得抓住每一次机会,做到最好,否则下一回就轮不到我们了。”
她苦笑出声,“就好像现在,大选马上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该死的讨厌的女人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我踢出局了。”
季亚琴科心中微动,她想到了自己。
父亲的总统大选,是她在政坛的初次亮相。她同样不知道,大选结束以后,父亲对自己究竟会是个什么安排?
对对对,所有人都知道父亲非常宠爱她这个小女儿。
但又有多少人清楚,当初知道她是女儿的时候,父亲究竟又有多失望?
如果她是儿子的话,她起码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父亲会想方设法好好培养她。
父母所有的资源包括政治资源,好像大家都默认会给儿子继承。
换成女儿,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在这种微妙的情绪引导下,季亚琴科甚至产生了和王潇同仇敌忾的心态。
她微微蹙眉问对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争,争到底。”王潇安慰她,“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你没有对别列佐夫斯基食言,是他有意隐瞒在先。”
起居室的房门打开了,外面的男人们等的脖子都快伸断了。
有人在等最后的宣判,有人则是在期待后面的热闹。
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早已冷却,可是谁会在意呢?
别列佐夫斯基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要不这样吧,我们投票来选,一人一票如何?”
他太了解王潇的压迫性有多强了,所以特别强调,“为了保证大家都能做出真心的选择,我们匿名投票。”
啧,这简直就是当众在说王潇逼着别人说违心的话。
不等王潇冷笑出声,也不等普诺宁站出来讲话,餐桌上响起了一个声音:“没有人威胁我,我也不受任何人的威胁,我选择伊万诺夫先生。”
是下诺夫哥罗德州州长涅姆佐夫。
他语惊四座后,冲伊万诺夫点点头,露出了微笑。
他知道伊万诺夫不喜欢他,这很正常。
年轻漂亮又能干的女郎,永远不缺乏追逐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欣赏王潇,对王潇有好感,和伊万诺夫未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
况且抛开私人小节不谈,从国家大义的角度来说,他也支持伊万诺夫去当这个副总理。
倒不是说他火眼金睛,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一眼瞧出来从未摸过政治边的伊万诺夫天赋异禀,能够挑起副总理的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