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
会给她扎麻花辫,笑着问她今天想穿哪件花裙子。
她拼命想要将那个身影堆砌起来,却如流沙,越想抓住,流逝的越快。
实在是,记不清了。
会是她的父母么?
但大哥说,她刚出生没多久,家里就被异种灭门了?
“怎么了?”叶佩凌察觉她不太对劲,情绪似乎波动得比较厉害。
夏松萝将情绪压回心底,摇摇头,手语:“我觉得您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种熟悉感,让我想起来父母。”
叶佩凌听她这样讲,想起儿子的结婚宣言,忽然觉得没准儿真有戏。
她莞尔一笑,语气更加柔和:“不是我自夸,我家这小子,如果你不嫌烦,可以试着了解一下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个乖乖仔,也很会心疼人。”
江航的为人,夏松萝还摸不清,但她隐约感觉到,叶佩凌很温暖。
就像此刻,从落地窗透过来,落在她侧脸和肩头的阳光。
夏松萝本能的,很想靠近这一束光。
或者,想通过靠近她,来捕捉她曾经很依赖的模糊旧影。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落地窗外,屈指叩了叩玻璃。
江航提了个保温饭盒,朝她们两人笑了笑,绕去前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响起,他带着一身从巴生港口晒来的暖意,穿过花团锦簇,来到这处角落:“妈咪,我刚好买了两份,您也尝尝。”
他拉来凳子,围桌坐下,拆开分层饭盒。
夏松萝看江航的态度,似乎完全不担心他的母亲,会刁难她。
叶佩凌先喝了一口汤:“这不是桥下的?”
江航拆开酱包:“桥下今天休息,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家更好吃。”
夏松萝刚夹起一块儿排骨,江航提醒她:“蘸这个酱。”
夏松萝蘸了下,咬一口。
原本还觉得江航纯属是闲的,此时才发现,同样都是肉骨茶,和隔壁店铺里卖的,味道差别的确挺大。
汤底的药味没那么冲,恰到好处,肉质既软糯又劲道。
好好吃。
叶佩凌却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带回来闷久了,不是那个味儿了,肉骨茶还是要去店里吃。”
江航正饿着肚子,拿过饭盒,笑起来:“您也太挑了,等爸爸下班,让他带您去吃。”
夏松萝默默吃着,听他们母子俩聊家常。
而江航和他母亲聊着聊着,一扭头,发现一眨眼的功夫,她把一整份全都吃光了,汤都没剩一口,还在咬筷子,甚至还眼巴巴望着他碗里吃过的。
感觉再给她来一份,她也不会拒绝,并且吃得下。
这可不像决心减肥的人。
更像是,很久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不难想象,她平时过的是什么粗糙的日子。她的怪,似乎是和社会有一定的脱节。
再想起那份背调,江航更想早点把她娶回家里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妈咪啊,我只顾着买肉骨茶,忘记买斑斓糕,不然现在带您去吃。”
“要不要一起过去巴生逛逛?”他看向夏松萝,“我妈咪的车在门口,很方便。”
“走吧?”叶佩凌是真被勾起了食欲,笑着对夏松萝说,“肉骨茶还是得吃现出锅的才对味,精髓就在于锅气,锅气散了,风味差很多。”
夏松萝几乎都没一丝犹豫,立马跟着站起来,开口说了两个字:“好啊。”
话音落下,旋即从江航诧异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忘记装哑巴。
但幸好她留了一线,自己只是语言障碍,不爱说话,而非不会说话。
……
这第一封信,金栈念到这一段的时候。
一直在认真听信的夏松萝,突然出声打断:“江航,你知道‘他’买的是巴生港哪一家的肉骨茶吗?”
第105章 第一封信(5)
情感饥饿
夏松萝是在怀疑真实性。
好歹是个被从小培训出来的职业杀手,一碗吃的就破防了,听上去,实在太没出息了。
有机会,她想去尝一尝,能把她惊艳到什么程度。
江航微微点头:“我知道是哪家。”
巴生距离他家,也就一小时的车程。
五岁移民以后,他爸爸认为,面对全新的生活环境,最快的适应方式,就是适应当地的食物。
做好攻略以后,经常开车带着他们母子俩,从吉隆坡市区吃到周边。
在一众陌生的餐馆里,一起品尝叻沙、娘惹菜、鸡饭、煎蕊……
不仅是在适应环境,也是在陌生的地方,迅速建立属于一家人的记忆堡垒。
以至于十一岁以后,江航再也没有回过吉隆坡周边。
一次也没去给他们扫过墓。
他怕失控,会在墓园当场把自己捅死,把捅出去的十三刀,一刀一刀全都收回来。
但今天,江航听着这封信,再回想小时候,心头的温暖,已经多过了痛苦。
所以他能很轻易的,对夏松萝说:“等这件事了结,我带你去巴生玩。”
话锋又一转,“但是,以你现在这张挑剔的嘴,估计会失望。沈萝会开口说话,食物的吸引顶多只占五分。另外五分,可能来源于当时的氛围,这是一种情感饥饿。”
信里的原话,是这样写的。
——“我认识她的第二天,叔叔您做好了关于她的背调。
沈维序为她准备的身份,是一个可怜的孤女。
但真相是,她的人生,远比背调里惨烈得多。
十六岁之前,生活在训练营。
所谓的训练营,深藏在山地底下,没有信号,终年黑暗,只有石缝里漏下的一点阳光。
进出都是蒙眼,在封闭的车厢里运输,她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也没能找到。
但从她对生态的描述,我认为,这个训练营应该位于咱们东南亚的金三角区域。
是沈维序的一个重要据点。
那天,妈妈将那份虚构的背调转发给我,反复叮嘱,要我想清楚。
又通知我,她必须去花店找沈萝聊一聊。
我慌忙赶回去,隔着玻璃窗看到那一幕,我知道自己多心了。
我看到妈妈温柔地注视她。而沈萝也抬起头,静默回望,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她们都能有说有笑。
我正想预约心理医生,教我该怎么做,才能令她克服失语障碍。
万万没想到,她装了一个月的哑巴,我从巴生港带回一碗肉骨茶,她开口说了话。”
最后这短短几句话,金栈叙述的如同AI播报,夏松萝也只关注到了“肉骨茶”。
但江航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令他心动的画面。
吉隆坡的午后街景,花店的玻璃窗,母亲温柔的目光,落在他心爱的女孩身上。
这一幕隔世回响,江航完全能够和人生分叉路上的江少爷,产生共鸣。
也明白了,这封信寄给叔叔,是因为当时“自己”还小,有些事,只能借用叔叔的手去做。
但信中的其他内容,最终还是写给“自己”的。
江航看向金栈手中一摞子信纸。
纸张薄的像是冰糖葫芦的糯米纸,二十几张叠起来,也没有很厚。
但江少爷短暂的一生,最重要的瞬间,都写在这封信了,是他的回忆录,是他的遗书。
也是他想要跨越时空,和“自己”进行的一场对话。
江航收回看向信纸的视线,转望触手可及的夏松萝。
夏松萝看不懂他这复杂的眼神,继续之前的疑问:“情感饥饿?你是说,我因为没被人关心过,你跑那么远给我买好吃的,把我感动了?”
江航说:“有一点,但主要还是因为我妈妈。”
夏松萝凝眸:“嗯?”
江航沉默了下,不知道要不要解释。
她不一定懂,但不懂很好,非常好。
“沈萝太缺爱了,而我妈妈刚好是个很温暖,很会表达‘爱’的人。‘爱屋及乌’、‘身世可怜’这两个要素,足够我妈妈格外怜惜她。”
而沈萝在极端缺爱的情况下,对这种怜爱,会很敏锐,会想下意识的抓住。
这种怜爱,在当时的情况,绝对比男女之爱更能触动她。
江航揣测:“因为沈萝可能通过我妈妈,感受到了夏正晨。毕竟她被偷走的时候,也有三岁,即使外显记忆淡了,内隐记忆还在。这种被爱、被保护的内隐记忆,是根植在潜意识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