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急流中穿梭自如,上岸时半跪在地,湿透的衣物贴着紧窄的腰腹。
程茉莉当时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到他泛着水光的脸颊, 一绺绺墨黑的发梢往下滴水,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一一从冷白的眼皮上滚过,有的停留在眼眶里。
孟晋不为所动, 他的手依然扣在怀中乐乐的背上,沉静地半垂着眼眸,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那一刻, 他眉眼间掉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心头,绽开一簇簇水花,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无从分辨出到底是紧张、担忧、害怕还是心动。
谭秋池走近,咳了两声:“行了你俩, 等会儿再抱。齐聿带了速干毛巾, 挺大的一条, 赶紧擦擦水。”
“谢谢你们。”
程茉莉松开手, 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想起孟晋在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着急忙慌地抖开那条足有浴巾大的毛巾,严严实实地裹到老公身上。
妻子让他伸手,赛涅斯听话地弯下腰, 任由她搓揉着他的头发与面部。
钱雯感激涕零,要不是程茉莉阻拦,险些又要跪到地上行大礼。
河流污浊,孟晋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泥沙染脏了。
趁雨势变小,程茉莉想驱车前往最近的酒店过夜,尽快让孟晋洗澡更换衣服,以防感染病菌。
他们准备离开时,钱雯仍喜极而泣地抱着乐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你怎么半夜乱跑?妈妈着急死了知不知道?”
乐乐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乱跑,我一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这话听着蹊跷万分,之前王晖的话一下就站不住脚了。既然不是乐乐自己出去的,那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森林边缘?除非……
程茉莉与孟晋对视一眼。
她回头望去,王晖站在母子俩身后,端着保温杯给乐乐喂水喝,不停地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曾目睹到他对乐乐凶相毕露地训斥,恐怕没有人会把嫌疑联系到这位慈父身上。
开出五百米,恰好和警车消防车擦肩而过,看来是救援力量到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宾馆前。
房间装潢较为过时,但胜在干净。
两人洗完澡,程茉莉和留在现场的谭秋池取得联系,得知河谷现在淅淅沥沥地掉着雨点,水位涨得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警方拉起了橙色警戒线,将所有人员转移到高地。由于乐乐的失踪疑点重重,警察正在询问在场人员。程茉莉和孟晋大概率也会接到电话被询问相关情况。
程茉莉放下手机,叹了一声:“这一晚上真是曲折。”
天意弄人,本来说是来放松休息的,结果差点闹出人命。
孟晋披着浴袍,恢复成清清爽爽的样子。但一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程茉莉又有些后怕。
她把吹风机拿到床头,赛涅斯被妻子招呼到旁边坐下,还没明白她的意图,热风顷刻间拂过头顶,她细细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程茉莉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板起脸,很严肃地说:“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冲动,孟晋,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但是我希望,在此之前,你首先保证自身安全,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话语混在轰鸣的气流中,但赛涅斯轻而易举地从中剥离出妻子的声音。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他冷静地下了判断。如果个体都将自身置于最高优先级,那么索诺瓦族绝无可能铸就如今的强盛。
赛涅斯贯彻得更为彻底,他历来在最前线作战,对自身伤亡状况极度漠视。
可是现下,妻子的手伴着温热的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拨弄着他。
战斗中从不顾及安危的异种转念一想,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些。残酷的战争、种族内部的分歧、文明考察任务,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单纯地怕他受伤,所以这不是妻子的错。
死亡在他的生命中稀松平常。一个人类孩童无法使他产生任何动容,他会主动施以援手,也是因为妻子。
至于为什么仅仅由于妻子不开心,就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类,赛涅斯将其尽数归结为丈夫的职责。
要怪,只能怪茉莉太过孱弱。她不能有半点闪失,作为伴侣,他当然需要多费心一些,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替他仔细吹干了,程茉莉关了吹风机。却见孟晋静静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思绪被她打断,赛涅斯抬眸,妻子已经凑过来,身上浅淡的香气也飘到他脸上。温热的额头贴了贴他的,亲昵又自然。
三四秒后,程茉莉站起身,嘴里嘀咕着:“也不烫啊?”比她温度还低呢。
腰间一紧,她低下头,丈夫拥着她,将脸抵在她的腰腹上。
赛涅斯圈住柔软的妻子,回答道:“没有不舒服。”
是的,包括这个拥抱,都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
之后,夫妻俩都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程茉莉将帐篷外的黑影如实告知,孟晋作为关键证人则需要去辖区派出所跑一趟做笔录。
程茉莉陪他去的。孟晋做完笔录出来后,不知为何,身旁的民警神情古怪地不停打量他,欲言又止。
把两人送到警局门口,他没忍住好奇,咋舌道:“你以前是当过兵还是运动员啊,肯定练过吧?专业的救援人员都办不到,我干警察快十几年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带着一个孩子在乱流里游七十多米远,最后安全上岸,你这身体素质也太牛了。”
程茉莉闻言一怔。
她当时紧张到胃痉挛,只恨孟晋游得还不够快,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涉水救人的行为竟然如此惊人吗?
可据她所知,孟晋不属于他说的那两类人。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健身的爱好,为什么能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体力?难不成是与生俱来吗?
孟晋语气平平地说:“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
回家的路上,程茉莉还有些半信半疑。
可既然孟晋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去刨根问底。丈夫毕竟冒着生命危险保全一条性命,她不想无凭无据质疑他,叫他寒心。
直到十几天后,通过当地新闻推送,他们得知了王晖被拘留的消息。
王晖和钱雯是二婚,乐乐是她与前夫的儿子。王晖将这个继子视作重组家庭的累赘,时常私下打骂他。露营的前几天,他与钱雯因为二胎的事再度起了争执。
经调查,他手机里有“如何让孩子不着痕迹消失”的搜索记录,提前找渠道购置了安眠药。事发当晚碰巧下暴雨,他抱着熟睡的乐乐放到树林边缘,如果不是药剂量不够,乐乐中途醒来,不然就被他得逞了。
而孟晋因为见义勇为,被钱雯举荐,可能会被授予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程茉莉也把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压制了下去。
她回归到平凡的日子里,照常两点一线上下班,周末和老公去超市采购。
爱当然也是要做的,每周四到五次的额度一定会用尽,偶尔还要透支,多出来一次。程茉莉在事后痛定思痛,屡次复盘,但不得要领,下一次还是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
这么看,虽然她老公某些方面比较奇怪,但是整体而言,也不算太出格。对吧?
又是一个周五,孟晋人在恒骏,通知她今晚要加班,大概要到九点才结束。让她不必等他吃饭,但散步要在八点之前赶回家。
看着这几条信息,程茉莉蓦地回忆起他们刚领证的那两个月。
孟晋在家就与她泾渭分明,发消息更是秉持着惜字如金的风格,能发“好”就绝不会发“好的”。
程茉莉不无惆怅。那个时候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是高冷精英,多好啊,对彼此都好。哪像现在,都快变成冷面色*情狂了。
最近孟晋的加班频率降低许多,习惯了成双成对出入,乍然剩程茉莉一个人吃饭,她还有些不适应。
吃完饭,她掐着点下楼散步,沿着小区的围栏绕圈,走着走着,月季花丛后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程茉莉驻足。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东西又叫了两声,她才听出来是猫叫。
她缓缓走近,两只漆黑的耳朵从枝叶中探出来,接着是曲线流畅的脊背和尾巴。
是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黑猫。
然而,这猫好像不太会叫。调子七弯八拐,嗓子沙沙的。别的小猫咪是标准的“喵”,它一张嘴就是粗噶的“哇袄”,相差甚远。
她都蹲下了,它也不使那些小花招。既不过来蹭她的腿,也不用尾巴勾引,只是傻愣愣地和她面对面蹲下,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上次只是惊鸿一瞥,今天仔细一瞧,它的毛发干枯毛躁,有些地方还打结成一团,看起来脏脏的,体型偏瘦,像是长期吃不饱。
程茉莉了悟,这是一只笨蛋小猫。
“你是想让我帮你吗?”
对方又“哇袄”了一声,好像能听懂一样。
诧异地和这只疑似通人性的黑猫大眼瞪小眼片刻,程茉莉掏出手机,才七点多。
她想起了朋友圈唯一的相关人脉——开宠物店的沈回舟。
自上次见面后,她和沈回舟再也没有说过话。他时常发萌宠朋友圈,程茉莉负责点赞,这就是仅存的联系了。
她斟酌着语句,编辑了一条微信发过去,询问这个点宠物店是否还在营业。
发过去不到十秒钟,一通语音直接打了过来。
没做心理准备的程茉莉吓了一跳,下意识接起。
“喂,是程小姐吗?”那头传出沈回舟温和的声音:“你有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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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移动速度依然过快,引发极个别样本关注。后续应修正。】
【交*配频率可灵活调整至5-6次,妻无异议。】
第26章 宠物店
贝兰索望着女人略显惊慌地接起电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对的……小区里有只流浪猫, 看上去脏脏的……”
说着说着,程茉莉忽然停下不语,认真端详了正襟危坐的黑猫一番, 语调不确定地上扬:“我感觉应该没有生病?看着还挺精神的,眼神很亮。”
贝兰索焦躁地甩了甩尾巴,这个人类女性在说什么?
没错,一腔孤勇深入地球的贝兰索, 至今仍对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绝大多数人类只会与他进行“咪咪咪”“嘿嘿, 小猫咪”“哦哦哦你好可爱”之类毫无意义的对话, 导致他的词汇量极为有限。
今天终于被他逮到空档,得以趁长官不在,近距离观察这个人类女性。
他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她很弱, 非常弱。反应迟钝,头顶毛发过长,四肢行动缓慢。哪怕是在幼年期, 贝兰索也能轻松地解决掉她。
而他们的长官是那么的骁勇善战,以至于他的名字在星系间成为了一个代表着灾难将至的可怕符号。他简直就是专为胜利而诞生的。
一定是这个人类女性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他们英明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