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树核没有同意继续伴侣任务, 而是直接允许了他的返航申请。
是的,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关头, 过去几年严格卡着他任务进度的树核突然松口了。
祂说, 如果你这么坚持,那么我准许你启动撤离程序,一个月后就可以离开地球,返回坦洛塔星。
又是一阵沉默。
树核看到代表着赛涅斯的光点骤然熄灭, 他一言不发,单方面断开了联络。
尽管能够再度发起联络,但祂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徒留赛涅斯烦恼。
其实也很有趣,不是吗?
赛涅斯不觉得有趣。
此时他正身处空荡荡的巢穴中,刚换好了身上的衣物。
本来现在他应该像前几天那样在赶往大学城的路上,但树核这几道突然的命令使他蓦地失去了方向,只能怔怔地盘踞起蛇尾。
他终于被允许返回坦洛塔星了,这是个好消息。
他即将回到种族的怀抱,回归到习以为常的战争中流血厮杀,扩张领土。
这是所有索诺瓦族人的生存方式,而他是执行得最为出色的一个,他应该为返航而愉快。
赛涅斯奇怪地想,本应该。
所以,他不必去找妻子了。那现在干嘛呢?
噢,对,依照树核的命令,启动撤离程序。首先要抹除生物残留,譬如房屋内本体留下的特殊粘液,检查有无脱落的细小鳞片等……
他漫无目的地在巢穴内游走,可身体越来越沉,直到彻底走不动了。
赛涅斯定住。他扭回头,发觉能够适应任何地形、支持他骁勇作战的尾巴跟死了一样重重垂在地板上,反而成了拖累他前进的负担。
哪怕是在重伤时也没出现过这种状况。
在他的视线中,尾巴尖儿颤颤地竖了起来,指了指门口。它的目的很明确——它想要出门。
“起来。”赛涅斯漠然地开口,不知道是想劝谁接受现实:“伴侣任务被终止了。”
可尾巴摇摆的幅度更大了,理智和身体两相对峙。这种情况下,手头的流程自然无从推进。
等车开到程茉莉的楼下,赛涅斯才猛然觉察到他最终听从了身体的冲动。
他焦躁于自己频繁的不受控,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斟酌着到底要不要上去。
可下一秒,他抬头望去,思绪骤停。他发觉了异常。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半。妻子拉着窗帘,本该黑漆漆的屋子却透着一点黄晕。
与程茉莉同床共枕数月的赛涅斯清楚,她睡觉前一定会关灯,窗帘也紧紧掩住。她的原话是“有光就会觉得晃眼,睡不着觉”。
往常十一点前就会睡着的茉莉现在还没有入睡?
思及脆弱的妻子和这里不堪一击的防卫,赛涅斯警醒起来。他迅疾攀上外墙,两秒就翻进了屋里。
室内果然亮着一盏台灯。床上鼓起一个人影,女人蜷缩着手脚,缩在一张被子下面,呼吸声浊重。
程茉莉很倒霉。最近流感严重,办公室的人陆续中招,连隔壁工位的姚初静也出现了症状,喷嚏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
程茉莉当时就心道不妙,果然晚上开始发热,身体酸疼,体温从三十七度一路窜到将近三十九。
她半夜爬起来吃了一粒退烧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还好死不死是月经头一天,坏事儿全赶到一块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起码明天是休息日,不用满怀负罪感的请假了。
烧得头晕脑胀的程茉莉裹紧被子,就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当时太生气了,忘记了天气逐渐降温,该从家里带出一套长袖长裤的睡衣。
其实她独居生活也过得很自在,或许是今晚身体难受的缘故,一个人呆在这个房子里,她总觉得有些冷清。
“茉莉,你生病了。”
谁在说话?朦朦胧胧间,一具带着寒气的身体凑近,腿上更是被冰凉的条状物缠住了。
本来就怕冷的程茉莉皱起眉,伸手挥开他的尾巴:“好凉,不要碰我。”
赛涅斯顿了顿,几秒后,他伸手揽过妻子,拨开她脸上的碎发,问:“还凉吗?”
奇怪,这什么东西,还真的慢慢热起来了。
程茉莉睁开眼,男人精致的五官赫然出现在视野中,她眨了眨眼睛认真端详他。
过了一会儿,她将烧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他的神情很淡,反客为主地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吃过药了吗?需要去医院吗?”
妻子的体质在人类中也只能算中等偏下。她三个月前就感冒过一次,自愈能力很差,必须借助药物作用才能好转。
“吃了,目前不用去。”
程茉莉抱着他,像抱着一条人形暖水袋。
小腹抽痛,仗着反正躲在被子里看不见,她的害怕被削弱了几分,手往下摸索,捞到那条发热的蛇尾,挪到她的肚子上。
她很有礼貌地说:“肚子有点疼,抱一下,谢谢。”
首次被她主动碰触的尾巴尖儿打了个旋儿,它尽职尽责地贴着妻子的小腹,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虽然妻子抱着他的尾巴取暖,但赛涅斯没有放过她的避重就轻。
他大概忘记了伴侣任务已终止,抱着柔软的妻子,摸着她的长发:“为什么不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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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发烧,未及时联络我。】
【身体失控现象因不明原因而加重。】
第40章 爱
程茉莉无奈地说:“我们在冷战啊。冷战就是不主动联系的意思。”
异种诡辩道:“如果你在巢穴内, 那么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停,”程茉莉纠正:“那叫家。”
赛涅斯从善如流:“好,回家。”
她叹口气, 像是认输了:“好吧,我也可以跟你回家。”
话音刚落,赛涅斯搂住妻子的腿弯,抱着她起身下床。
“等等, ”程茉莉的条件紧随而至:“但我要求回家后分房睡, 而且非必要不说话。就像是我们刚领证的时候。可以吗?”
程茉莉猜测, 应该是可以的。
反正领证的头两个月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说话不超过五句,什么任不任务的, 他当时不也没意见吗?
要不是端午节被父母催孕,她借此主动推进关系,指不定俩人至今还停留在合租室友的阶段, 相安无事。
可腰肢一紧,对方冷淡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赛涅斯不清楚。
一方面, 他认为这根本毫无道理, 凭什么他不能和妻子亲近;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解释为何不能接受从前的相处模式。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认为茉莉是累赘, 是他不得不遵守树核的命令而做出的妥协。
可现在, 只要一想到怀中的妻子将以疏离的态度面对他, 他得到的不会是温言软语, 而只是流于表面的问候,一股刺痛感就敲打着他的心口。
宛如走进迷宫,他左右碰壁找不到出路,只是说:“因为这违反了你们人类的规定。夫妻之间需要亲密接触……”
闭着眼睛的程茉莉打断了他:“不是的。是因为想在一起, 所以才选择成为夫妻。而不是因为是夫妻,所以才这么做。你这个外星人真是笨死了。”
完全倒果为因了。程茉莉恍然大悟,总算梳理清楚了外星人老公的逻辑。
她拉住塞涅斯的手,轻轻地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女人的脸颊烧红,但并不全是因为生病。
烧明明已经退了一度,但她的脸颊依然通红:“因为这个,两个人才会决定结婚。如果没有它,勉强凑在一块,即使是夫妻也会恶言相向,伤害彼此,很难走到最后。”
妻子的指尖柔柔地划过掌心,一笔一划都很慢、很清晰。
她含着一点羞怯,低声问:“是这个,你明白吗?”
在寂静的深夜中,在这个摊开的方寸之地,在她的指尖,赛涅斯猝不及防地领会到了超出任务之外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一直以来混淆了概念。不是任务,不是夫妻义务,是所谓的爱。
伴侣任务只有笼统的梗概,是他自顾自地补充设立了许多规则。
爱让他认为弱小的妻子不该离开他的左右,让他允许妻子触摸他的尖牙,是爱令他有意无意地暴露原形,他渴望妻子能够接受真实的他,而不是人类孟晋。
电光石火般想通了这一点,赛涅斯心下却极度惶然。
来到地球之前,他之所以成为回归派的领袖,是因为他认为寻求派的主张是在将种族引向灭亡。
在一场和某硅基生命种族的战争中,赛涅斯遇到了一个能够与他单独对抗的个体。他很少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因此兴致勃勃地与对方交手数次。
然而就在决战时,敌方的实力大幅衰退,他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
得知原因后,赛涅斯感到非常乏味。原来对方为了掩护伴侣,不惜将身上的能量晶石分出去大半,因此才变得虚弱。而在彻底被杀死时,依然无怨无悔。
简直愚蠢透顶。
当时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自取灭亡的行为。无用的情感最终只会削弱自身力量。因此他坚定地站在寻求派的对立面。
可现在异种终于朦胧地明白了。爱太过狡猾,无法防御,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赛涅斯迟迟地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日夜期待返航了。
就像现在。他低下头,妻子依偎在他怀里。
茉莉,这全都要怪你。
你是什么专门针对我而研发的武器吗?你害我不像我自己了,我像一部逐渐故障到无法运转的机器。我一看到你,就不再去想什么战争、树核、信仰、种族了。我只想静静地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只想和你在巢穴中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