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少女的脚步声远离到合适的距离后,暗精灵尖长的耳朵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他抬眼看了一眼她远去的方向。
达米安抬手,动作慵懒随意地将银色的长发尽数扎了起来。
然后他压低身形,弓起的身影矫健得如同一只蛰伏在树影间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沉睡中的爱瑞斯。
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向腰后,干脆利落地取下了别在皮革袋子中的秘银匕首。
暗精灵是十分擅长控制和隐匿自己气息的猎手,所以寂静的夜晚里,连他本来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而后,达米安缓缓抬起手,神情冷漠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刀尖下待宰的羊羔。
淬满了毒液的冷利刀尖在银白的月光下折射出阴寒的光。
诚如这位魔塔主所曾说过的,狡诈阴冷的暗精灵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轻举妄动,在动手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趁少女打瞌睡的时候,他已经在周围撒好了吸引魔兽的特制香料。
同为深渊种,没有任何种族会比暗精灵更了解这些魔兽的习性了,他们狩猎的谱系中就有着许多关于魔兽的记载。
达米安已经想好了,在自己亲手杀了多余的魔塔主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模仿魔兽的抓伤划开自己的胸膛,连带着鲜红的血肉都翻出来的伤口才足够。
而慌乱赶来的小主人,目光所及之处只会有重伤的他,然后才是已经死去多时的爱瑞斯。
到那时,尸体已经被魔兽蹂。躏得不成样子,不会有人注意到脖颈处浅到难以发觉的小伤口。
“愿亚特兰蒂斯祝福你,可怜的亡魂。”
达米安低声用暗精灵语吟唱着祝福之语,诡谲古怪的暗精灵语系听起来就像是阴沉的古神在深渊中传出的低语呼唤。
他不应该向自己展露杀意,也不应该和他争夺少女的目光。
这都是他应得的罪恶。
话音落下,刀尖毫不犹豫地划向了少年的颈侧。
然而,当匕首将要落下时,原本毫无生息的爱瑞斯毫无征兆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裹挟着致命冷风的毒刃与他的颈侧堪堪擦过。
“啊,好险。”爱瑞斯睁开了双眼,鸢尾花色的眼瞳静静地倒映出暗精灵那张透着邪气的俊美脸庞。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将扎入草地中的匕首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刺向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被少女夸赞过的,像鸢尾花一般漂亮的眼瞳。
爱瑞斯慢条斯理地抬手,裹挟着防御魔法的冷白手掌握住了达米安的手腕,拦住了他袭击自己的动作,慢吞吞地说道。
“神主在上,难怪我做了那么久的噩梦,梦中也总是闻到一股来自深渊的像冰冷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臭味。”
“原来是因为你这个邪恶的深渊种一直在旁边。”
天晓得他做的那个又长又臭的噩梦有多么可怕,居然梦到了自己被困在了一方冰冷的秘银金属台上,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和魔力一点点流逝出去,不知涌向了何处。
所幸,在噩梦的尽头,有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像母亲的羊水一般,将他包裹其中,修补着他过度透支的魔力身躯。
为了避免被辖制,达米安迅速退身,以蓄势待发的姿势蹲伏在阴影中,银白的竖瞳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因为闪身的动作,暗精灵的胸口处闪烁的星点橙红色光芒吸引了魔塔主少年的视线。
是自己陷入沉睡前,特意叮嘱小维娅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的魔焰石。
现在却戴在了这个令人作呕的下贱的深渊种脖子上。
爱瑞斯神色低沉地坐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拍去了魔法师长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察觉到爱瑞斯的情绪变化,达米安的唇角勾起了星点不太明显的弧度,是一个饱含着嘲弄讽刺意味的浅笑。
“很精妙的炼金术炼制成的魔焰石。”达米安随意地用淬了毒的刀尖拨弄着那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魔法晶石,抬眼看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少年,“主人她亲手给我戴上的,看起来应该很不错?”
“是吗?”听了许久的爱瑞斯突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连吟唱魔咒的步骤都直接省略跳过了。
原本只是散发着温暖光泽的魔焰石瞬间变成了火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
警觉的达米安动作极快地将其扯下,扔向了远处,火红的石头爆燃起来,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化为了碎片四散开来。
达米安皱起了眉头,眼神阴沉地凝视着爱瑞斯,手指收紧了手中的匕首。
只剩一抹残影尚还在原地,下一秒,身手敏捷的暗精灵就出现在了爱瑞斯的身后,毫不留手地将匕首捅向了他的心脏处。
然而那些原本静静伫立在原地的树木就像是突然焕发了生命力一般,自主地无限生长蔓延开,禁锢住了达米安的手腕和脚腕。
“果然,下贱的深渊种,只会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偷袭招数。”
爱瑞斯转过身,取出了袖中的法杖,随着他清亮的吟唱声,原本低调乌黑的魔法杖泛着耀眼的白光迅速拉长最终成形。
是一根半人高的魔杖,上面缠满了哈布特家族特有的鸢尾花。
达米安随手就扯开了拦住自己动作的树枝藤蔓。
而爱瑞斯的魔咒也已经吟唱完毕,爆闪刺目的魔法光束从展开的魔法术式中飞射出,径直冲向达米安。
以暗精灵天生迅捷的速度和黑暗系的亡灵魔法,达米安当然能够轻松地躲开这几乎致命的一击,他甚至能选择吞噬掉部分魔力。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少女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急促,显然是已经听到了魔焰石爆炸的声响在赶过来。
达米安朝下手毫不留情的爱瑞斯勾起了一个微妙诡异的浅笑。
就让他给这个天真无知的魔塔主上一课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猛然撞在了达米安的腹部和胸口上,将他直接狠狠地甩在了粗壮的树干上,然后瘫软无力的身躯缓缓顺着树干滑落下来。
五脏六腑简直像被一只大掌揉在了一块,腥甜滚热的血液涌上了达米安的喉间,从他唇角溢出来,在暗灰色的肌肤上划出两道惨烈的血痕。
精灵的银发散落铺泻开,染上了星点血迹,达米安倒在地上,转头盯着赶来的西尔维娅,似是难以控制地自喉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怜脆弱的暗精灵青年,额前的冷汗滴落,他无助地看向了震惊的少女,捂着阵痛的胸口,压下痛苦的低吟,竭尽全力呼唤她。
“主人……救救我……”
看到这惨烈一幕的西尔维娅都要被气晕了,她连忙扑过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达米安身前。
“爱瑞斯!你怎么刚醒过来就这么对达米安?!要知道你能苏醒,他也是有功劳的。”
实际上,看到眼前一幕的爱瑞斯也震惊了,原本残留的困意和疲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刷的一下燃起来的怒火。
该死的阴险狡诈的暗精灵!可恶下贱的深渊种!
刚刚他那一击,以这只暗精灵完全可以媲美卡洛斯少公爵的能力,这家伙怎么可能躲不开?
除非太阳要在今天夜晚升起来了!
再懵懂无知,爱瑞斯这下也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狠狠地坑了一回,他即使故意吃下魔法攻击的。
在看到西尔维娅眼中的心疼之色时,怒火攻心爱瑞斯急得快要跳脚,为自己辩驳。
“不是这样的!刚刚,刚刚这家伙手里拿着泡了毒液的匕首,分明是想要趁我沉睡的时候暗杀我!”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给达米安擦拭唇角血迹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下。
这样的行为,完全像是暗精灵的风格。
受了重伤的达米安猛地咳嗽了一下,血迹溅在了自己穿着的亚麻长袍上,银灰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他握住了西尔维娅拿着手帕的手腕,虚弱地说道。
“主人,我没有,我答应过你的。”
说着,达米安还将匕首拿了出来,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把毫无用处的锈迹斑斑的钝器,把柄处还有温莎家族的玫瑰纹。
达米安轻声道:“这是主人你送给我的礼物,但在掉下船舱的时候,它不小心被我身上逸散出来的魔力气息侵蚀了……”
见那把匕首完全没有刚刚要杀了自己时的锐利状态,爱瑞斯睁大了双眼。
贱人!这个贱人!这分明是他刚刚才用暗系魔法做旧出来的锈迹。
虽然一直在魔法塔中长大,但爱瑞斯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气到极致的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魔杖指向了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达米安。
“谎言,狡诈的深渊种,你以你的灵魂起誓,如果你没撒谎的话,我的魔杖就不会攻击你。”
西尔维娅被他俩吵得头都大了,她一手拍开爱瑞斯的魔法杖,另一手轻轻拍了达米安的脑袋一下。
“你们两个够了!不要再吵啦!”
“我不想计较你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重伤的是达米安,我要给他治疗。”
爱瑞斯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树下,他当然不会给这个贱人用治愈魔法。
越想越恼火的爱瑞斯突然轻笑了一声,气笑的,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道:“阴险的暗精灵,你最好祈祷不会被我抓住机会报复。”
暗精灵如雪一般的长睫已经虚弱地阖上了,银色长发凌乱不堪,搭在西尔维娅的手臂上。
西尔维娅擦去了他额头上的冷汗,手掌轻轻按在了达米安晕染出血色的胸口处。
柔和的治愈魔力像温凉的泉水般滴滴流淌入达米安受伤的地方。
少女纤细柔软的指尖泛着淡绿色的光芒。
昏迷中的达米安无意识地抬手,握紧了西尔维娅放在自己心脏处的手,不愿松开。
这是,作为暗精灵诞生的青年从未体会过的温暖柔软的力量。
“杀了它们……吞噬掉它们……你才能活下来。”阴魂不散的深渊低语不断回荡在暗精灵少年的脑海中。
瘦弱的银发少年摇摇晃晃地从黏稠腥臭的血池中爬起来,他的头发已经被血液濡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狼狈地搭在乌木般的面部肌肤上。
暗精灵少年混沌的银色眼睛如兽瞳一般,紧紧地观察着杀戮台上,不远处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同族。
少年忽然讽刺地笑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和自己在一个巢穴里诞生的兄弟姐妹,还在卵胎时,就与他争夺着营养。
“贱种,还在犹豫什么?!快上啊!”
观众席传来充斥着原始野性的呼声,暗精灵少年循着声源,在被血色浸湿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狂热原始的暴徒。
一颗鲜红的血珠顺着雪白的睫毛尖滑落,滴在了血迹斑斑的匕首上,斑驳地碎开。
暗精灵少年扯起唇角笑着,俊美的眉眼间尽是难驯的野性,他抬手随意地将被血水打湿的银发捋至脑后。
少年抬眼紧盯着远处兴致勃勃观看杀戮比赛的高阶暗精灵们,然后低下头,干燥纤长的暗红色舌尖像银环蛇吐出的蛇信子一般,耐心地舔去了匕首上的血渍。
眼中凶戾的光比刀尖还要寒冷。
扭曲阴暗的恨意凝结成实质,缓慢细致地转化为难以平息的杀戮欲。
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