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垂下眼,看着西尔维娅那双清澈见底的翠眸, 心中某处沉寂的角落微动。
他放缓了语调,用一种诱哄的语气温柔地说道:“我的神格破碎,力量近乎沉寂,灵魂也只能暂时安于这具躯壳。”
“十诫神冷酷森严的秩序之光笼罩整个奥日格姆大陆,不容许任何异数的存在。”
“我需要一位使者,承载我部分的力量,并在合适的时机,助我重塑神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绝对规则……”
说着说着,利维坦突然话锋一转,全无神明该有的庄严肃穆,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道:“当然,小维娅你想当神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
西尔维娅捕捉到了利维坦话里的关键词:“躯壳……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还在猜测会不会是利维坦这个神明吞掉了珀菈的灵魂,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看出来眼前少女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利维坦笑了笑:“我可不会做夺舍那样有违神格的事,我藏身于这具躯壳,是在仁慈的世界树诞下灵魂安置在这之前。”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狡猾的小表情:“帮助神明恢复旧日荣光……听起来就很复杂,而且风险这么大。圣和帝国审判所的刑罚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你。”
西尔维娅努了努嘴:“你作为伟大的魔神,总不能白嫖我一个小小的人族吧?”
“白嫖?!”利维坦再次被这个直白到近乎坦率的词汇噎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作为神明的尊严正在被眼前这个少女按在海底摩擦。
利维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作为魔神,对自己的小神使要有无尽的包容和疼爱。
“那你想要什么?”利维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西尔维娅沉思片刻:“唔……我想想。”
想到什么之后,西尔维娅用手指点了点下巴,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开始如数家珍。
“利维坦大人,您看嘛,那些流传下来的英雄传说和史诗故事里,但凡勇士答应帮神明完成任务,总能得到丰厚的回报,还会受到神明的赐福庇佑!”
“比如智慧泉水、力量祝福或者好运光环什么的……再不济也会送一件超级厉害的武器。”西尔维娅得意地指了指胸前自己刚获得不久的玫瑰剑胸针,“武器我已经有了,但你可是魔神诶,总得表示表示吧?就这样想让我替你白白卖命,也太亏了!”
利维坦瞧着眼前的少女一副不给好处就不干活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作为神明活过的漫长岁月里,见过无数祈求神明恩典的信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跟他讨价还价的。
“神的赐福?”利维坦挑了挑眉,如深海般幽蓝的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祂的周身开始以祂为中心荡开一阵强大而古老的魔力波动。
这股力量远比西尔维娅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要深邃浩瀚。
“你想要这个?”利维坦缓缓抬手,冷白修长的指尖萦绕着一缕凝实的魔力,那魔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让人不自觉想要臣服,但对于魔神的使者来说,又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我可以给予你源自亚特兰蒂斯本源的魔力。它不会取代你自身的魔力,而是作为一种源泉,在你需要时,让你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力量。”
“在平时沉眠的日子里,它还能强化你的魔法,滋养你的武器,甚至……让你在深海之中,如履平地,拥有部分神的权能。”
蓝紫色的魔力如同活物,在西尔维娅眼前缓缓流转,诱惑着她。
她并不知道,魔神的魔力对于自己的使者而言,这种诱惑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掌管魔力的神明与使者的牵绊,早在灵魂诞生之初,就已经联结在了一起。
而每当想到这一点,罪恶的妒火便无时无刻不炙烤着十诫神那颗本应永远仁慈剔透的心脏,直至将洁白神圣的羽毛侵染灼烧至漆黑。
莫名的渴望和诉求包裹住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不受控制地心动了,翠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缕魔力,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挪开了目光。
西尔维娅仰起头轻哼一声,小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过去:“听起来条件是不错,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给我画饼。我总得……得先验验货吧。”
利维坦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祂的嗓音不再是伪装成珀菈时那样的柔美,而是属于神明的,低沉富有磁性却带着微妙蛊惑力的声线,在神殿中回荡。
“小维娅可真谨慎,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祂不再压制自身,幽蓝色的光芒将其完全笼罩。
在西尔维娅茫然的目光中,利维坦的身形在光芒中急剧变化,少年的形体如幻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接近两米的神躯。
祂拥有着黄金比例如雕塑般沟壑分明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斥着力量感,而腰际以下,则盘踞着一条覆盖着墨蓝色鳞片的修长鱼尾,鳞片散发着凌凌微光。
墨蓝色的长发如海藻般茂盛纤长,那双雾霾蓝的神眼,像是朦胧夜色里,星光透过层层雾气后洒下海面才会有的色泽。
旧日辉煌高大的堕神身形几乎将少女完全笼罩。
祂通身的气质是来自于黑暗漩涡中的魅惑和危险,神伸出双手护住自己的信徒,象征着力量的鱼尾盘踞缠绕着少女的身躯将她困在怀中,可她恍然未觉。
曾经死去的神明垂首,注视着少女的眸光温柔而肃穆。
祂将会是她成为新规则最强大的助力。
这是祂第一次,不加以任何掩饰,以旧日的真容面对她。
利维坦垂眸,期待着怀中少女的反应。
然而,西尔维娅在最初的震撼过后,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她忍不住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记忆中壁画上那顶天立地,几乎充满整个神殿的魔神形象,又看了看眼前虽然高大,但明显缩水了不少的利维坦,一句发自内心带了点困惑的感慨脱口而出。
“壁画上的你,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看起来……更高大,更威武一些?”
说着,西尔维娅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
利维坦:“……”
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神威险些没稳住。
壁画?那都是信徒们带着美化滤镜夸张的产物!
当然,他作为欢愉之神全盛时期确实比现在更强大,现在的他只是个堕神!堕神!
利维坦深深地吸了口气,维持着神明的风度,不动声色地避开回答,并且自夸自卖道:“那是旧日信徒们眼中的我,如此辉煌美丽耀眼不是吗?”
西尔维娅闻言,又仔细地瞧了瞧,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甚至还补充说明道:“没有吧,我感觉壁画上的可能更写实一点。”
西尔维娅满眼无辜:“现在的你,好像比壁画上矮了不少,而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懒洋洋的。”
利维坦·亚特兰蒂斯:“……”
他感觉自己本就破碎不堪的神格更加摇摇欲坠了起来。
矮?没精神?懒洋洋的?!!
利维坦深呼吸了好几次,安慰自己神明要对祂的信徒宽容,虽然他现在更想把人直接捏哭。
但很显然,利维坦还是没压制住。
旧日的堕神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低头,幽蓝的竖瞳对上了少女纯澈的眼睛,宛如海洋深渊流转的漩涡。
西尔维娅的眼眸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闻到了一股来自神明身上潮湿绵延的异香,就像小钩子一样撩拨着想吃魔力的馋虫,但祂的鳞片是冰凉的。
湿滑的鱼尾盘桓而上,腰际半掌下与鳞片过渡的地方有一片颜色稍稍浅淡些的鳞片翕张着,带有吸盘的神器不再蛰伏,而是主掌着信徒的欢愉苏醒。
但恶劣成性的魔神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给予自己的使者赐福,而是任由鱼尾被祂所操控的水流波动颠起,让神器若有若无地刮擦过滴落下甘美酒液的瓶口,还时而因为堵住而发出微弱的吡啵声。
西尔维娅惯来是缺乏耐心的性子,被刻意这么吊着没一会就开始生气了,气恼地踹了一脚足下的鳞片。
被踹个正着的利维坦也不恼,反而认真地打量着本应由自己陪伴长大的少女,她的黑发几乎与自己的墨蓝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分不出明确的界限。
光是从发色看,也是他们两个更登对些,十诫神算是个什么东西?
西尔维娅如鸦羽般的眼睫湿漉漉的,在利维坦眼中,即使是生气的样子,也格外的鲜活可爱,倒像是撒娇。
利维坦阖上双眼,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斥了一句。
“可耻的十诫神!”
雄伟傲然的神器终于不再恶劣地逗弄自己的信徒,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和如海水般磅礴的魔力,一路顺滑地彻底没过酒瓶脆弱狭窄的长颈,却并未直至小巧的瓶身。
盛大美味的珍馐总应留至最后才对。
冰冷的鳞片还会狠狠擦过瓶口点缀的皎洁珍珠,远远看去,只能看到神明神圣而又幽蓝的鱼尾密不透风地将自己的信徒盘桓其中,隐约可见鱼尾收紧颠簸荡开的一圈圈波澜。
丝丝缕缕的银线被盈满至溢出,肆无忌惮地挂在鱼尾的鳞片上,像是为其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却很快又被海水冲去这纯白甘美的酒液。
赐福直至黎明时分,西尔维娅绷紧了脚背,感受到磅礴的亚特兰蒂斯本源的魔力,犹如激进的洋流般,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每个角落,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气恼地制止道:“差不多够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永远包容伟大的旧日魔神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欣喜,祂低下高贵的头颅,低笑时胸腔闷闷地震颤着,因为心情好,优雅的鱼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过海水。
“小维娅对赐福还满意吗?这下愿意当我的使者了?”
一边用极具颗粒感的低沉嗓音在少女耳畔说着缱绻的情话,利维坦还一边啄吻着她小巧可爱的耳垂。
西尔维娅气鼓鼓地偏过头,一把捂住了利维坦还想亲自己的薄唇,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当我背后的守护神才对!”
利维坦无奈地笑道:“只要小维娅不冷酷无情地把我一脚踹开,怎么样都随你。”
说着,他还看起来十分可怜地垂下眼,和西尔维娅对视。
“我亲爱的小维娅,你不会抛弃自己的神明的,对吗?”
面对这样一张完美得无可挑剔,充斥着神性的俊美脸庞,再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恐怕都下不去手。
西尔维娅几乎不敢和他对视,那双眼光是看着就让人大脑晕乎乎的,控制不住地被这个极具魅惑力的不着调的神明给牵着走。
西尔维娅脸蛋都快被热气给蒸红了,明明是在冰冷的海底:“不会的!你放心好啦!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越说,西尔维娅的底气就越不足了。
“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亲口的承诺后,利维坦这才略微松开一些禁锢着西尔维娅的鱼尾,垂首在她白皙的额前落下一个极尽温柔的轻吻。
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也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在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的同时,一道细小的墨蓝色印记,也一并消失在了她眉心间。
亚特兰蒂斯的印记消失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了水流。
“小维娅!”
是凯瑟琳!
利维坦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道:“唉,这位索兰德家的魔女对魔力的感知可真是敏锐得惊人。”
“那接下来,可就得拜托小维娅把精疲力尽的我给带回学院了……”
这话什么意思?!
西尔维娅一惊,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见蓝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