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次日清晨, 刺耳的起床钟声像是敲在西尔维娅的太阳穴上,整个脑袋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颊还烫得惊人。
同屋的修炼士女孩摸了下西尔维娅的额头,低声惊呼:“好烫!你得去告假!”
西尔维娅摇摇头, 虚弱地说道:“不用了, 要是告假的话, 那些执事修女又要说我娇弱得淋了点雨就生病了。”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刻薄的面孔上鄙夷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 西尔维娅不想让任何人觉得, 温莎家的女儿如此不堪一击……
西尔维娅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跟随众人来到礼拜堂进行晨祷。
平日就觉得冗长枯燥的祷文,此刻更是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西尔维娅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盯着前方圣坛上十诫天使的雕像。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正在被高热和不适一点点剥离。
晨祷结束, 是例行的洒扫庭院。
西尔维娅拿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扫帚,机械地移动着。
所有的景象在她眼前旋转模糊,灰扑扑的院墙、阴沉沉的天空和其他修炼士模糊的身影,都融成了一片晃动的残影。
冷汗从苍白的额头滴落, 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西尔维娅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西尔维娅感觉视野要彻底黑下去,身体即将失去平衡时,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突然从侧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了她防止摔落在地。
“站都站不稳,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在西尔维娅耳边响起。
西尔维娅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努力聚焦视线侧过头,看到的是凯瑟琳那张没什么表情,苍白瘦削的脸。
毫无人族气息的魔女依旧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带有索兰德家族徽记的深色斗篷,黑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扎起,身上透着沉静的力量感。
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嗓音有些沙哑,讲话都难受:“凯瑟琳?你怎么会在这里?”
“索兰德家族在圣城有产业,我例行前来附近的家族礼拜堂祷告。”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解释,漆黑的眼眸迅速扫过西尔维娅通红的脸颊和冒着冷汗的额头,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路过而已。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扶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却稳稳地承托着大部分重量,没有松开。
西尔维娅只顾着傻乐,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忍不住往冰凉的魔女身上蹭着降温:“这不是有你嘛……”
凯瑟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执事修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劳伦女士,这位修道士看起来需要立刻休息和照料。”
“索兰德家族与修道院素有捐赠之谊,我想,暂时借用一间安静的屋子,并请允许我的随身女仆协助照顾,应该符合规定。”
凯瑟琳的态度礼貌却疏离,带着家族长女自然而然的权威。
执事修女劳伦显然认出来了这位索兰德家的小姐。
温莎家族虽然权势显赫,但远在阿拉贡帝国没什么好畏惧的,可索兰德家族却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允,甚至亲自引她们去了一间相对干净僻静的备用小祈祷室。
凯瑟琳半扶半抱地将西尔维娅带进房间,让她躺在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窄床上。
西尔维娅一沾到相对柔软的铺垫,紧绷的神经一松,本就岌岌可危的意识便更加模糊起来。
意识昏沉中,西尔维娅只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在解开她被冷汗浸湿的粗糙外袍,用浸湿的软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水……”烧得喉咙干渴的西尔维娅无意识地呢喃。
不一会,杯沿便轻轻抵在她的唇边,温度适中的清水缓缓流入她口中。
有人托起她的后颈,方便她吞咽。
西尔维娅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凯瑟琳正垂眸看着她。
“把药喝了。”凯瑟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药瓶,倒出些许深绿色,气味清苦的液体在木勺里。
这是魔女家族秘制的,针对发热和虚弱的药剂,但魔女这个族群鲜少生病,也不知为何她随身带着这类东西。
西尔维娅闻到苦味,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凯瑟琳轻叹了口气:“别任性。”
说着,勺子稳稳地追了过来送到西尔维娅嘴边。
不擅长人际交往的魔女想了想这家伙吃软不吃硬的德性,嗓音软下来哄道:“生病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听话。”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才不再抗拒,皱着眉乖乖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喝完之后,一颗小小的裹着糖霜的蔓越莓干被塞进她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尝到甜头的西尔维娅顺杆往上爬,扯了扯凯瑟琳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
凯瑟琳:“……”
她抬手揪了一把对方滚烫泛红的脸蛋,但手中却又塞了一颗到这家伙嘴里。
毕竟,没人能拒绝这样跟小狗一般的眼神。
一直到一包蔓越莓干都进肚子里了,西尔维娅这才心满意足。
“安心睡吧。”凯瑟琳为西尔维娅掖好薄毯,自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有过多安慰之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却让西尔维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缓缓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西尔维娅能感觉到额上的湿布被定期更换,能听到凯瑟琳偶尔起身的轻微声响,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只属于凯瑟琳身上冷冽的绿植淡香。
就像是在兰蒂斯学院宿舍时一样……
日光渐暗,凯瑟琳垂眼,清亮的黑眸静静地倒映出西尔维娅的睡颜,眼睫略微低下。
平心而论,她在最早的时候是嫉妒过这孩子的。
显赫的家世……无条件宠爱她的亲人,所以才能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
和自己截然不同。
明亮炽热得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刺眼。
但只要一接触,凯瑟琳就发现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她。
黏黏糊糊的蹭上来,像一只察觉到善意一摸就开始躺下翻肚皮打呼噜的猫。
凯瑟琳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西尔维娅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到凯瑟琳依旧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从修道院书架上取下的封面磨损的圣徒传记。
但凯瑟琳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
“凯瑟琳……”西尔维娅轻声唤道。
听到西尔维娅在叫自己,凯瑟琳转过头,看向她:“感觉如何?”
窝在被子里的西尔维娅只露出湿漉漉的绿眸,少了平日里的跳脱活泼,小声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凯瑟琳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抿唇露出点浅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居然对我这么礼貌客气了?”
以前在兰蒂斯学院的时候,可是跟自己撒娇要东西要惯了。
但比起现在病恹恹的样子,还不如之前任性的模样。
凯瑟琳轻声道:“别忘了,健康的身体比固执的尊严更有用。”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黑眸看着西尔维娅:“那位教皇将你安置于此,绝非简单的惩戒或净化,小心些。”
比起教育,更不如说是驯化。
凯瑟琳还是更喜欢眼前的家伙满身刺颐指气使的性子。
西尔维娅点点头,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跳动的脚步声。
随即,苏尔那颗红发脑袋探了进来。
“噢!可怜的小维娅!我听说你病……咦?”苏尔正夸张地发表着关心,结果看到房间里的凯瑟琳,顿时愣了一下。
凯瑟琳那身与修道院格格不入的黑色精致裙装和清冷气质,让她眨了眨眼。
“这不是之前在兰蒂斯之海的魔女大人吗?”
凯瑟琳对苏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而疏离。
苏尔好奇地多看了凯瑟琳几眼,随即注意力又回到西尔维娅身上:“你可吓死我了!给,我偷渡进来的!”
说着,苏尔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就比修道院伙食。精致许多的小点心,还有一小瓶蜂蜜。
凯瑟琳见状,起身:“看你已经好了很多,又有朋友探望,我便不打扰了。”
她朝西尔维娅略一点头,又对苏尔礼节性地示意,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黑色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尔等凯瑟琳走远,才凑到西尔维娅床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嘿嘿,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让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西尔维娅:“……”
稍微好转的西尔维娅顿时汗流浃背。
她看了看满脸兴奋笑容的苏尔,忍不住撇撇嘴:“苏尔,你要是在那群主教面前这么说话,估计得关你一辈子小黑屋了。”
苏尔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呢,只是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包裹。
苏尔强烈要求:“快闭上眼睛,小维娅。”
西尔维娅无奈又期待地闭上眼睛。
熟悉的窸窣声后,苏尔欢快地说:“看!”
一条阿拉贡宫廷风格,胸口绣着红玫瑰的绿丝绒礼裙,完完全全展现在西尔维娅面前。
“我改了一下腰线。”苏尔指着几处细微的调整,眼睛亮晶晶的,“让它更合身,庆典日越来越近了,如果我们不用去神殿,修道院晚上肯定也有活动,等没有人的时候,我想看你穿着它跳舞!”
苏尔已经迫不及待想象着西尔维娅穿着自己做的礼裙在月光下跳舞的模样:“小维娅,你会跳小步舞吗?”
“就是我听说过,阿拉贡贵族们舞会时常跳的那种!”说着,苏尔还笨拙地扭动了两下给西尔维娅示意。
西尔维娅抚摸着裙子领口做工细致的玫瑰,病后初愈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