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吭声,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鳞片里,然后才闷闷地开口:“多伦,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现在?”
“来带我逃跑,就像童话故事里掳走公主的恶龙一样。”西尔维娅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抬起了头,“你既然能偷偷给我鳞片,那之前你为什么不来?”
漆黑的巨龙陷入了沉默。
龙翼有规律地拍打着空气,擦过的风声填补了夜幕下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因为我来不了。”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什么?”
怎么可能啊?
她还记得在之前的回流周目里,多伦骄傲地跟自己表示,他不受兰蒂斯魔神和十诫神的管辖,同属于世界树诞下的孩子。
“圣和帝国是十诫神信仰的核心地区。”多伦说道,“乌列恩作为教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神殿。”
“只要他还活着,整个圣和帝国都被磅礴的神力所笼罩。”
多伦微微侧首,龙瞳在黑夜中泛着暗红的光泽,细看便能看得出来是燃烧着的恨意。
“龙族,尤其是被诅咒过的龙族,踏入那种地方,和把冰块扔进熔炉里没两样。”
他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倒也不是不能硬闯,但代价是灵魂灼烧的痛苦。我不确定……能否活着带你离开。”
西尔维娅想起了多伦耳后那枚心脏形状的红宝石耳坠。
他之前告诉过自己,那里是他逆鳞的位置,龙族最脆弱致命的地方。
以乌列恩的冷酷手段……
多伦要是被抓住了,说不定会被剥皮拆骨做成神器。
西尔维娅突然抓住了多伦话里的关键词:“诅咒?什么诅咒?”
多伦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只是努力让嗓音平静,才缓缓说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想说。”
西尔维娅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异样,攥紧了他的鳞片:“是不想说?还是你不能说?”
多伦垂下眼:“字面意义上的不能说,你应该记得的,我舌头上有封印的神咒,就是那个鸟人喜欢玩的把戏。”
西尔维娅嘟囔道:“那不是禁食诅咒吗?”
多伦语气慵懒地回应:“温莎小姐的水我不能乱吃,话自然也不能乱讲了。”
西尔维娅立刻瞪大了双眼,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所以你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多伦轻轻应了一声。
“直到你杀了乌列恩。你那一剑不止杀了个人,还打破了圣和帝国长久以来的神力庇护。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带你飞离那个鬼地方。”
更确切地说,直接剁了十诫神那个伪善者一半的神格。
可耻伪善的神明,时至今日还利用精灵的亡魂养伤。
西尔维娅憋了一会,小声憋出来一句:“对不起,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多伦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凯瑟琳她……”西尔维娅的嗓音突然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她攥紧拳头,“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没有如果。”
多伦打断了她,嗓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据我听到的人族低语,凯瑟琳,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应该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吧?”
西尔维娅的嗓音闷闷的:“嗯……”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难以理解。
她满心以为,自己选了正确分支的选项,就能够避免凯瑟琳死亡的支线。
可是,凯瑟琳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火场。
“那就够了,你已经给了乌列恩应得的结局,给了索兰德女士一个交代。”
“现在,看看别的地方吧。”
看什么呢?去找不知所踪的卡洛斯哥哥吗?
西尔维娅重新趴回多伦宽阔温暖的脊背。
疲倦感和持续的风声,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西尔维娅努力想保持警惕清醒,想多问一些问题,比如多伦为什么会来到兰蒂斯学院伪装成学生,再比如他是否知道卡洛斯的下落。
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
多伦能感觉到自己背上的少女渐渐放松下来。
呼吸声也变得绵长平稳,抓着他鳞片的手指也松了力道,显然是睡着了。
要不是有龙族的力量维系着,只怕早就掉下去了。
在亲手杀了仇人,颠覆了一个帝国,逃离追捕的此时此刻,她居然能在自己的背上睡着。
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因为信任自己?
多伦侧眸,暗红的瞳仁向后看去。
少女蜷缩在他脊背的凹陷处,黑发凌乱地散开,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颈侧的鳞片。
她睡得很沉,眼尾还残留着泪珠,眉头却没再皱起,而是舒展开来,透着股孩子气的无辜感。
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就是她双手握着一柄细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教皇的心脏。
多伦收回视线。
夜色已深,星河在龙族的头顶铺开璀璨的道路。
漆黑的龙族无声地调整了龙翼的角度,让风更温和地吹过,避免惊醒她。
但多伦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忆起另一些画面。
不是这一世的西尔维娅,不是兰蒂斯学院中娇纵任性,总想着捉弄他却总是不甘落败的温莎小姐。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
那个在雨夜的面包工坊窗前,给饿得可怜兮兮的龙族少年投喂面包的少女。
她会因为自己笨手笨脚控制不好吐出来的火候烤焦面包而生气,却也会一遍遍耐心地教他重来。
她还会把一枚做工粗糙的红宝石戒指塞进他手中,别开脸让他自己戴,耳垂却红得要滴血一般。
多伦的龙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本不该丢掉这些的。
虽然已经不是清晰的记忆了,更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光斑,模糊破碎。
但多伦仍然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她靠在自己逆鳞上说话时,呼出的如羽毛般轻柔的温热气息。
多伦自然也想起了最后,纯白神圣的羽翼从天而降,将她从自己眼前带走。
而他被留在了原地,看着世界树崩塌,自己的血浸染着北地的土壤,再之后就是漫无尽头的沉睡。
直到某个时刻,他在温暖的龙蛋中重新苏醒,以全新的身份重生。
本性温顺的龙族在十诫神刻意的神权平衡下,变得暴戾与人族为敌,变得没有亲情,只有弱肉强食。
尚未回忆起一切的他遵循着本能和龙族的传统,吞噬了上一任领主,坐上了王座。
然后出于纯粹的好奇和灵魂深处若有若无的牵引,他去了兰蒂斯魔法学院。
他好奇人族为什么如此仇恨龙族,也想了解那些被称为魔法的力量体系。
多伦在看到西尔维娅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她的身影会和梦里的人重合。
多伦一度以为是自己莫名其妙产生的幻觉。
直到这家伙开始那些笨拙的捉弄,让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逗她生气。
于是自己配合着,扮演温柔体贴的学长,看她绞尽脑汁想出那些漏洞百出的小把戏。
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轻描淡写地戳破,看她气得跳脚,绿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那是多伦在漫长的生命中,少有的觉得有趣活着的时刻。
想起那个所谓的亚特兰蒂斯魔神说的鬼话。
多伦轻轻叹了口气。
炙热的龙息在夜空中化作一缕白雾,迅速被晚风吹散。
这一次,她又会像之前那样吗?
西尔维娅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温暖的衣物里。
头顶不是天空,而是粗糙的灰色石壁。
火光映照着不远处熟悉的背影。
多伦背对着她,蹲在火堆旁。
他将身上的魔法师长袍褪下铺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下,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
青年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烤得金黄焦脆的肉,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西尔维娅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长袍滑落。
“醒了?”多伦没有回头,“正好,肉烤好了。”
还没完全睡醒的西尔维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意识渐渐回笼。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在多伦旁边坐了下来。
在多伦神情专注烤肉的时候,西尔维娅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火光映亮了龙族青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