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我。”人鱼青年的嗓音不复旧日的空灵动听,而是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在颤抖,“放过我的族民……”
十诫天使的五指缓慢收拢,握紧了那对眼珠,纯白锋利的羽翼缓缓舒展开到极致,几乎将天空遮蔽。
“吾只说过离开。”
司掌秩序的神明声音毫无波澜:“从未承诺,放过他们。”
审判天使军团们金色的弓拉满如圆月。
弓弦绷紧的声音尖锐地撕破了空气。
利维坦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西尔维娅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很多东西。
先是空白一片的茫然,似乎是没听懂伊纳索斯的那句审判箴言。
然后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种狡猾诡辩的逻辑。
接着是震惊之色,眼瞳虽已不在,但整张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最后,在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后,所有的情绪都溃然崩塌,化为几近凝结的绝望。
“不……”
声音几乎是从利维坦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茫然。
鱼尾甩动,祂扑向了海面以下,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但审判之箭已经射出,不是一支或是数十支,是成千上万支。
纯白的利箭如暴雨落下,寂静无声,却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它们贯穿了皎白的鱼尾,撕裂粉色漂亮的鳞片,击碎那些被小心翼翼捧着的珍珠罐子。
海水被染红了,染成了晚霞映入水中的色泽。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如雾气般扩散开。
人鱼们恐惧而慌乱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却戛然而止。
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到了射向那条小人鱼的利箭,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冲了过去试图拦下那些箭。
却根本无济于事。
西尔维娅茫然地转过头,她眼睁睁看着小人鱼视若珍宝的玻璃罐碎了,三颗雪白莹润的珍珠滚入血水中,瞬间被浸染成暗红色。
小人鱼想要伸手去够,却被数支光箭贯穿了她的胸膛。
可怜的小家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了自己信仰的魔神利维坦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迅速坠落沉向海底。
宛如,滴答落下的珍珠。
西尔维娅听见了,听得清晰,声声入耳。
小家伙说:“神主……哈苏拉好疼……”
利维坦几乎疯了。
他疯狂地游动,用神躯去挡那些箭,借着声音用尾巴扫开落向族人的攻击。
一支光箭贯穿他的肩膀,什么都看不见的利维坦踉跄了一下,拔出箭继续向前。
紧接着又一支箭射穿他墨蓝色的尾鳍,血珠飞溅,他摔下去,又挣扎着浮起来。
他张开嘴,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族人的名字。
但血止不住地从祂喉咙涌出来,声音变成了破碎的气泡,混在血水里,什么也听不清。
西尔维娅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却怎么也闭不上。
梦境的主人,不允许她逃避。
她只能看着,看纯白锐利的光芒逐渐吞没一切,海水从蔚蓝变红再变浑浊。
而那些曾经在月光下舞蹈的身影一个个沉下去。
最后,当光芒散去,海域重归寂静后,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
极尽惨烈。
断裂的珊瑚发饰、破碎的鳞片、染红的珍珠……
不知是被血液染出的颜色,还是人鱼们的眼泪。
珍珠散落各处,在血水中浮沉。
利维坦安静地跪在正中央。
祂浑身是伤,肩膀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尾鳍上本来耀眼美丽的鳞片所剩无几,空洞无物的眼眶还在渗出血迹。
血液浸湿了他墨蓝色的长发,滴滴答答地落下。
茫然的魔神双手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但掌心只有不尽的血水。
纯洁的神光屈尊降临。
十诫神伊纳索斯降落在魔神利维坦面前。
天使雪白的羽毛纤尘不染,没有沾上一滴血。
祂俯身,伸手探入魔神的胸膛。
没有撕扯,也不存在暴力,只是姿态优雅矜贵地轻轻一掏。
便取出了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但不像人类的心脏。
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表面流转着明亮的纹路,即使在血污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利维坦的神躯因此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无节制之欢愉,终将招致毁灭。”
祂的声音在死寂的海域回荡。
十诫神伊纳索斯将那颗心脏举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放入唇间,缓慢而颇具仪式感地吞下。
祂转身,纯白的羽翼振动,高大的身影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后。
只留下了利维坦仍旧跪在血海中。
海风吹过,带起咸腥的血味。
他的深蓝长发被血黏在脸上和肩上,尾鳍无力地垂在身下,伤口翻卷,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祂跪了很久。
然后,利维坦才开始有了动作,祂缓缓摸索着。
双手在血水里颤抖地划动,像盲人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他摸到了破碎的贝壳,断裂的珊瑚,还有冰凉的鳞片……
最后,利维坦终于摸到了一颗珍珠。
是散落的十二颗珍珠之一,灰蓝色的,就像他眼睛的颜色。
这是……祂为未曾见面的使者,自己命运中的新娘所准备的见面礼物。
利维坦把珍珠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珍珠表面。
祂无力地垂下头,长发滑落下,盖住了脸庞,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
只能听到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风吹过空寂海域的呜咽,以及亚特兰蒂斯之神压抑的喘息……
血色的海水从视野边缘褪去,像退潮般缓慢,却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西尔维娅恍惚间,却好像仍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不对,不应该是铁锈味道。
而是神明的血液,人鱼族的血混杂在一起的腥甜味道。
等西尔维娅再回过神来,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里,脚下没有柔软的沙滩和温暖的海水。
“小维娅,这还不够。”
低沉而极具蛊惑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西尔维娅的耳畔。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利维坦的手从少女的身后探过来,指尖冰冷,轻轻覆盖上了她的眼睛。
他解下了原本蒙在自己眼上的雪白缎带。
布料滑落摩挲的声音就在耳边,西尔维娅听得无比清晰。
然后,那条缎带裹挟着利维坦的余温和一股幽然的异香,轻柔地覆盖在了西尔维娅的眼前。
利维坦的动作缓慢仔细且极尽温柔。
布料遮盖住了西尔维娅的视线,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使得她有些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掐住了利维坦结实的手臂。
但一碰到,西尔维娅就像回忆起什么似的迅速松开。
是的,她还记得梦境里,这个混蛋的手臂是怎么箍住她的腰,把试图往前爬逃跑的自己给捞回来,还按住她坐好,一下又一下地受着鱼尾的抛送,就算用脚去踢蹬也无济于事,只能乖乖被灌到溢出从脚踝滴落而下……
利维坦的手臂环过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往后带,使得纤薄的脊背轻轻撞上魔神微凉的胸膛。
西尔维娅轻咬住了唇,她发现了,自己没有感受到利维坦的心跳。
空然无物。
和梦境里,纯真洒脱的少年魔神完全不一样。
“小维娅。”利维坦的嗓音低哑,透出刚从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中短暂抽离的疲惫空洞,“如果你觉得刚才……属于我的过去还不够残忍的话……”
“那就再看看未来吧。”
利维坦垂首,薄唇贴上了少女被缎带覆盖的眼眸,隔着布料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