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整个人大她一圈,怎么推也推不动,重得要命,赖在她床上不肯走,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刚才一直挑三拣四的使唤自己。
心眼还没针尖大!
楚黎气冲冲地盯着他,半晌,伸手把被子卷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窝进角落里。
无名回头看去,只见她把自己裹得像粽子般,小小的,可爱极了,心底暗暗笑了声。
他觉得楚黎就像一只刺猬,收起刺来时只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冒出满身的刺,非要把所有人扎得遍体鳞伤不可。
“阿楚。”
他躺在她身侧,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你跟你夫君感情好么?”
无名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被她牵肠挂肚难以忘怀的夫君,真的配得上让她喜欢么?
干你屁事?
楚黎暗暗咬牙,故作平静道:“还可以。”
“喔,”无名不甚在意地应了声,“那你怎会把他的吃穿用具全丢了?”
他刚到这房子时便看过了,只有女人和孩子的衣服鞋袜,如果楚黎没有拿出那装有财物的楠木盒子,甚至连那亡夫的半个遗物都找不到。
感情这么好,却舍得将他所有东西全部丢掉?
楚黎脸色顿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实在爱他,我爱他爱到只要看到他的东西就会受不了。”
无名动作一顿。
“你没娶过妻吧?”楚黎语气很轻,“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我夫君死后,我整日睡不着觉,经常幻想或许他下一刻就会回来,像往常那样,给我梳头发、簪花、送我礼物。”
男人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郁。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没有人比他更好。”楚黎仍继续说着,“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又是世家出身,对待我更是事无巨细的温柔体贴,像他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
无名抬眸,望向她。
“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纯善,绝对不会杀人。”
楚黎鼓起勇气转身,对上他的视线,是他想听的,又不是她非要说。
无名透过那张面具,平静而冷然地望着她,“还有呢。”
还说什么说,她快编不上来了,那死人哪有这么好。
无名冷淡时的声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就好像楚黎不得不挪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小被子上,又裹紧了些。
“你还想听什么?”
无名直勾勾盯着她:“所有。”
不撞南墙不死心是吧?
楚黎指尖掐进掌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你好奇我便告诉你。我跟他是年少夫妻,从十六岁就嫁给他,那时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两岁,我俩相敬如宾,他给我取名字,教我读书识礼,授我琴棋书画,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他……”
他倏然打断楚黎,漠声道,“明天。”
楚黎怔愣片刻,茫然望着他,“什么?”
无名掩在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残忍地吐出四个字,“明天成亲。”
楚黎错愕地呆在原地,哑然失声。
明明前几天才刚说过要跟她慢慢来!
她明白了,这混账魔头是故意的,因为他吃醋生气,所以就要逼她立刻成亲,将她强行纳为己有!
果然还是现出原形了,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呵,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还想跟她成亲!
“跟你成亲?可以啊。”楚黎冷笑了声,气得发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踉踉跄跄爬起来。
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她,却被狠狠推开。
她半跪在地上,从床底翻出一个小木盒,愤怒地掀开那木盒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尊牌位。
“去吧!跟我夫君说去吧!”
楚黎恨恨盯着无名,将那牌位举到他面前,
“倘若我夫君答应,我跟你成亲!”
无名怔忡了瞬,想要去搀扶楚黎的手倏然顿住。
上面赫然印着一列大字。
——商星澜,楚黎之夫。
“看清楚了?”
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就娶我,知道商星澜是谁吧,但凡商家人得知你强娶了他们的少夫人,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杀?”
她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怕的不是被人知道她杀夫,而是怕被商家人知道她杀了嫡系的长子。
商家势焰熏天,上上下下无一不是修仙之人,上百支系的高手大能遍布南北两境。
曾经有一个莽夫杀了商家人,后来整座城池被夷为平地。
若非如此,楚黎绝不会带着孩子躲在这偏僻无人的小福山,整整五年,不敢跟任何人来往,到死不敢入世。
无名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不清楚招惹商家的后果。
见他直勾勾盯着那块牌位,楚黎甚至想笑,她很好奇那张面具下面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问啊。”
她眼底满是嘲意,又催促了声,
“只要他答应,商家答应,我就改嫁给你。”
好半晌,无名似是终于回过神来般,抬头望向她。
“商、星、澜。”
他声音僵硬,一字一顿道,
“楚、黎、之、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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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瘦 就这样互相欺骗,纠缠到死。……
(十一)
商家自上古延续至今,每三百年必出一位飞升之人,似是天道青睐的家族,又伴有诅咒随身。
飞升之人自出生起便拥有一道仙骨,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天阳之命,于九月九日正午之时诞生,脊背上有赤金色如开枝树杈般的雷痕,就像曾经遭受过雷劫似的,仙骨便隐藏在那雷痕之下。
而诅咒也一样可怖,倘若二十五岁前仍然没有飞升,后背的雷痕便会扩散,每时每刻都灼痛不已,直至遍布全身,将引来九十九道必死天劫。
故此,商家从古书上找到了解决之法,飞升之人与天阴之人结合之后,可以延缓雷痕的扩散,减轻痛楚,甚至能够帮助飞升之人化解天劫。
历代飞升之人在出生之后不久,都找到了他们的天阴之人。
商星澜是个例外。
直到他长到十八岁,商家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能帮他化解劫难、命中注定的女子。
那时的商星澜,脊背上的雷痕已经蔓延至整条左臂。
商家上下将此事看做头等要事去处理,商星澜就是整个商家近三百年来看到的唯一的希望,只有他飞升,才能够保住家族的声望,稳固家族的根基。
谁都怕他死。
除了商星澜自己。
在商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时,他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外出除魔,偶尔去散散家财,救济一下贫苦百姓。
“这样老天爷没准看在我积德行善的份上,让我早点飞升呢。”
商星澜不觉得那所谓的天阴之女能帮他。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商家人才能飞升,虽然少之又少,但那些飞升的仙人们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仙骨在身的,他们也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忙,不也照样飞升成仙了?
不过,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因此商星澜也并未对娶妻一事有太多反对。
他只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好相处的,这样就算没有太多情谊,至少也能做朋友。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夫妻反目,恨海仇深,不共戴天。
那日他们大吵了一架。
他的妻子楚黎,亲手将他推下了万丈悬崖。
若非崖边有一棵树缓冲,救了他性命,他恐怕早已经转世轮回。
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摔碎了、散了,只有那只布满雷痕的左臂没有断,他一寸寸在粗粝尖锐的崖底山石间像野狗一样爬,血和大雨在身下汇成一条蜿蜒骇然的小溪。
他从未那般恨过,恨到想将她剥皮抽筋,挖骨剜心。
杀了她。
杀了楚黎。
商星澜只剩这一个念头支撑自己。
耳朵什么都听不见,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剩那张脸。
那张将他推下悬崖时,漠然狠绝的脸。
两年夫妻情分,被楚黎亲手一笔勾销。
一切都是假的,她口口声声说多么喜欢他,多么爱他,多么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全部是假的!
他竟蠢到以为只要是人,心就是肉长的,甚至为了她自废仙骨,隐姓埋名,一起私奔到这偏远僻静的小福山。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