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商家少爷,娶了一个乞丐为妻,当真能心无怨念么?
楚黎慢慢地开始听到下人议论,明里暗里讽刺她配不上商星澜,那些话她不相信商星澜一个字都没听过。
如果他听见了,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心底认同?
一定是有些认同吧,表面伪装成不在意而已,她总是试图找到商星澜对她不耐烦嫌弃的证据,他却藏得太好。
直到那天。
楚黎照旧翻墙出去玩,拿着从商星澜那偷来的钱跑去阅红馆吃喝玩乐,却碰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一条腿有点跛,她见过那人,因为脸长大家都叫他小驴子。
小驴子先前跟她抢过吃的,还跟她打过架,差点把她的脸抓花。
没想到她穿的干净体面,对方竟然认不出她,还谄媚地朝自己磕头作揖。
楚黎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甩手丢给他一个铜板,对方便更加起劲,直夸她是天女下凡貌美心善,求她多赏几个。
楚黎被吹捧得得意极了,却不肯再给他,“小驴子,你也配?看清楚我是谁。”
小驴子这才敢抬起头看她,认出她是谁后,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好笑极了。
楚黎出了口恶气,煞有介事地拍拍衣角上的尘灰,便悠哉地进阅红馆听曲去了。
等她吃饱喝足过完戏瘾出来时,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修士似乎喝醉了酒,又心情不佳,恰巧不知是谁撞上了他不痛快,被他一通好打。
楚黎本想凑凑热闹,挤进人群,却发现挨打的正是小驴子。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脑袋上流着血,嘴里有气无力地讨饶,可那修士恍若未闻般抓着小驴子的脑袋继续往柱子上撞。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驴子在他手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脸上麻木的没有神情,眼睛半睁着,朝楚黎的方向看来。
很快,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怀里紧抱着的饭碗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一个铜板。
“这要饭的也是活该,也不会看脸色,看不出师兄今日不高兴么,还敢上来讨钱。”
“脏死了,看着就恶心,师兄,咱们快走吧。”
楚黎浑身颤抖,那一刻,她明白她依旧还是楚黎,那个随时可能沦落成为下一个小驴子的楚黎,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假的、骗来的,迟早会被戳穿。
她的命运没有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方才她会有勇气上前拦住他们,把小驴子救下来。
为什么乞丐就活该被人欺负,为什么杀掉一个乞丐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人群冷漠地散开,阅红馆的伙计走出来把小驴子的尸体用一只破麻袋装走,洒了些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看到有人拾起地上那枚铜板,嘲笑着小驴子没眼力,怪不得讨不到钱。
没有人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楚黎默然地跟在那群杀人的修士身后,跟着他们进到酒楼里,又去花大价钱买了毒药。
第二日,那个修士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千仙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觉得自己想要这么做。
事情闹大之后,楚黎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她从前杀掉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杀掉修士还是第一次,她听到传言说,若是抓住罪魁祸首,那修士的师兄弟们要将她如魔修般碎尸万段。
恰逢那时,商星澜又带她去凤仪楼和朋友吃饭。
她在饭桌上偷听到那个名叫兰若清的人,正是那死去修士的内门师兄。
楚黎观察了很久,蓝若清和商星澜很不同,没有商星澜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听到自家师弟死了,竟然会说,“是他活该,平日里总招惹是非,还常常欺压凡人,不知是谁做了这等好事,宗门真该好好谢谢他。”
就是因为这句话,楚黎才会私下找到他,请求他帮自己的忙,压下此事。
她还带了一大堆的钱,想借此贿赂他一番。
谁知那个混蛋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竟然转头就把一切告诉给商星澜知道。
那天商星澜回家,楚黎本能地察觉到他脸色很沉,心情很差。
他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了许久,楚黎小心翼翼地前去给他斟茶,还想帮他按按肩膀,却见他抬头看向自己。
“阿楚,你为什么杀人?”
一句话就让楚黎如坠冰窟,她惊慌地后退半步,好半晌回过神来,努力跟他解释,“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的,我本来没想那么做的……”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语气很淡,“他怎样欺负你了?”
楚黎编不上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高超骗术,在对上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时,全都忘光了。
她总不能说是看那个修士不爽,所以就把他杀掉吧?就算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商星澜,他真的会共情她么?
小驴子的死,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就是难受,浑身不舒服。很久之后,楚黎学到唇亡齿寒这四个字时,才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难受。
商星澜看出她说谎,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说实话,再什么时候来找我。”
说罢,他就走了。
一连半月,商星澜再没回过东院,宿在书房里,无论楚黎怎样认错他都不理她。
再后来,他连书房也不睡了,整日在外修炼,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
直到一次他夜里回家取东西,楚黎终于抓到了他。
那天下着大雨,商星澜取完东西就走,楚黎追得很急,连鞋子都跑丢一只,浑身被雨淋得湿透,生怕商星澜走后再也抓不住他。
这次她没有讨好认错,而是拿着刀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楚黎想得很简单,反正商星澜已经知道她的本性,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错到底,她就是要让商星澜理她不可!
大不了她就离开商家,拿着那些偷来的钱去外面买个小房子,过自己的日子去!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商星澜定定地望着她,扔掉手心的纸伞,朝她一步步走来,任凭她手心的尖刀刺穿胸口。
血混着雨水沿着刀尖流淌下来,楚黎几乎吓傻了。
她下意识想抽出刀子,却被商星澜死死攥着手腕。
“楚黎,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楚黎身上,她颤抖着说,“当然。”
他强行扳过楚黎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夫妻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他没有教她不应该杀人,而是教她,不该对他有任何隐瞒。
“事情已经解决,他们不会再查下去。”商星澜那半个月都是在忙这件事。
楚黎怔愣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生气她杀完人却没有来找他坦白,而是去找了兰若清。
他将楚黎抱起来带回东院,脚上被石头割破的伤口也敷好了药膏。
商星澜安静地坐在榻边守着她,听她哭哭啼啼地解释那件事的原委,良久,他俯身下来,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那些下人说的话,我会查清楚。”
“不要再对我隐瞒,无论任何事发生,你第一个想到的该是来找我。”
“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我很喜欢你,哪怕你不懂礼数要过饭偷过钱甚至杀了人,我还是喜欢你。”
楚黎愕然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轻轻抿住了唇。
那时她想问的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明明只会让你有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收拾不完的烂摊子,连吃饭写字做人都要你亲自来教,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呢?
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虚假到她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就这样吧。
第49章 白纸 “那就算我们扯平吧。”……
(四十九)
酒菜流水一般呈上来, 桌上氛围却愈发僵滞,兰若清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抬眼偷偷瞥向楚黎。
她低垂着头扒饭, 脸色阴沉沉的,兰若清能猜到她肯定是在想当年的事。
他跟楚黎的交集少之又少, 大部分都是因为商星澜。
第一次见到楚黎,她沉默地坐在商星澜身边,一言不发, 同她打招呼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瘦巴巴的, 头发很干枯, 脸色也偏黄, 一看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 水灵灵的, 莫名激起些保护欲来。
知道她从前是乞丐后, 兰若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楚黎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总是用警惕而胆怯的眼神打量他。而且说话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看起来不好相处,与她搭话也很少会回, 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饭。
商星澜几次同他说,要对他妻子热情一些,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 兰若清便绞尽脑汁说些笑话,可每次她都不笑, 反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听不懂。
再后来,楚黎突然找到他, 还带着一大笔钱,找他帮忙。
兰若清听完她杀人的事,不可思议极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毒杀修士的人联想到瘦瘦小小沉默寡言的楚黎身上。
他问她,商星澜可知道此事?
楚黎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请他帮忙隐瞒,可这怎是能轻易隐瞒的事,又不是杀鱼杀鸡,毕竟是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没办法帮她,苦苦思酌了两日,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商星澜。
商星澜居然用多年情谊恳求他不要把楚黎杀人的事告诉任何人。
那时他说的话,兰若清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一定不是有意。”
“全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好。”
这人完全就是被他的小妻子蒙蔽住了双眼,连是非对错都弃之不顾了!
思绪收回,兰若清看到楚黎似乎抬眼朝他们看过来,连忙挪开视线。
他方才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那绝对不是错觉。
她还在记仇呢,真可怕。
目光倏忽掠过楚黎身边的小崽身上,兰若清瞬间顿住,怔愣地与那小崽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