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总有人逼她动手。
无名眸光渐沉,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上些许烦郁。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楚黎不应该如此,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比楚黎更加残忍……可是,为何看到她杀人,怎么看都看不习惯呢?
她先前那样就很好,乖乖的,胆子很小的样子,抱着小崽掉眼泪的时候很可爱。
顾野凑上前来,看了眼那赵老二的伤口,把沾血的长刀收进刀鞘,讶然地笑道,“不错,这一刀还挺干脆,不像头一回。小娘子,以后跟着我们混吧。”
听到这话,无名眉宇皱得更紧,语气很沉,“顾野,去清理干净。”
顾野察觉出他语气不满,奇怪地看他一眼。
小寡妇杀个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又不是正道修士,主子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待顾野拖着尸体走后,无名目光直勾勾盯着楚黎,兀然开口,“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楚黎身形一滞,震撼地回头看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模一样,她夫君也跟她说过这句话!
那时,她还住在夫家,一日偶然听到下人议论。
“你们瞧见少夫人今日跟老夫人顶嘴了么,当着那么多贵客的面,真是把少爷的脸都丢尽了!”
“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不就是仗着少爷心性仁善么,换个男子早就将她打一顿轰出府了。”
“本来就是,要不是她那夙阴之命,商家哪会让一个乞丐进门,现在全北境都把少爷当成笑柄,都怪她。”
尽管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楚黎还是气得发抖,当下忍也不忍,抄起根棍子冲上去便跟她们扭打起来,但是还没解气就被人扯开。
对方眉头紧蹙,将她拉到面前,那双凤眸眼尾天然上挑,笑起来时若有所无的缱绻勾人,不笑的时候眼波淡淡扫来,一片冷冽疏离,就如现在。
这个唯一能拉住楚黎的人,正是她的夫君,那个每隔三百年必定会出一位飞升天界的真仙、就连支系都有上百支的修炼世家,商家的嫡脉长子,商星澜。
那也是商星澜第一次见她打人,在那之前,楚黎在他面前一直示弱装可怜,把自己的身世说的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商星澜是北境出了名的心善之人,虽然出身世家,却没有半分纨绔习气,听说他从小就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楚黎觉得她自己说不定曾经就吃过他施舍的粥饭。
他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慈悲,而且很好骗,半点没怀疑就相信了楚黎的谎话,甚至对她的身世同情落泪,还说日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也正因此,楚黎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本性。
“阿楚,发生何事?”
声音微沉,带着些许困惑。
楚黎心头咯噔一声,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那群下人一见他,便哭着喊着跪下来求商星澜做主。
“我们只不过闲聊几句,少夫人突然冲上来撕扯殴打,要是少爷不在,她今日怕是要打死我们!”
她们扯开衣裳,露出胳膊和腿上的棍痕。
楚黎也挽起袖子,本想也装装可怜,却发现自己皮糙肉厚一点也没受伤。
她咬了咬牙,只得道:“夫君,她们笑话我,说我是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还说我……”
商星澜敛眸看着她,半晌,将她掌心的棍子拿走,远远丢开。
“阿楚,不要这么做,”他低声道,“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的心肠那么软,又那么好骗,让那几个下人掉几滴眼泪就哄骗过去了!
楚黎憋闷地瞪着他很久,转身气冲冲地跑开。
从那时起,她再也不在商星澜面前伪装可怜温顺的模样。
反正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子,要想不被人踩死,不被人瞧不起,只能这样做。
没有人教给她除了反击以外,还能怎样处理她人生里的难题。
至于后来,楚黎再也没见过那些下人,肯定是被商星澜安排去了别的院子,他才不忍心惩罚别人。
没成想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从一个魔头口中。
楚黎莫名有些想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帮我杀人?”
无名又蹙了下眉,低声道,“嗯。”
她在心底低嗤了声,根本不把他的话当真,这魔头现在对她百依百顺,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看她这张脸看腻,一刀就把她杀了。
就算楚黎自己也会杀人,但她自认为和无名这种魔头不一样,要是没人欺负她,她才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哪像他们似的,持刀闯进孤儿寡母家中还要霸占她家。
想到这里,楚黎更觉委屈,要是她会些法术,绝不受这样的气。
“还有别的事么?”她抿了抿唇,转身便要进屋,“我回去了。”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拉回来,楚黎猝不及防落入对方的怀抱。
无名沉沉盯着她,眼底覆着意味不明的愠色,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会帮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想要楚黎的认可,想让她学会依赖他。
“知道了。”楚黎被他的沉冷语气吓到,有些畏惧地抽了抽手,没抽动,小声道,“你攥疼我了,我要进屋里陪因因。”
闻言,无名神色微滞,松开她的手。
楚黎毫不犹豫跑进了屋里,望着她的背影,无名身上魔气更盛。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那副警惕排斥的模样,心头便烦躁难耐,胸口仿佛燃着一团欲滚欲旺的烈火,将理智烧成烟灰。
那是源自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他自己控制。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一切本来不该如此。
头痛欲裂,他掐紧额角,呼吸颤抖,脑海浮现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
“你不理我了?”
少女面容模糊,可偏生能感觉到她眼眶红透,正恨恨盯着他。
雨水将衣衫浸湿,她似乎跑丢了鞋,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脚上沾满泥巴和血,朝他逼近半步,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不理我了?”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胸口骤乎闷痛,无名扼住衣襟,却无法抵抗如同潮涌般袭来的苦楚。
他近乎窒息地努力呼吸,扶住小桌,呕出一口血来。
无名怔愣地望着掌心粘稠的血污,半晌,他逐渐平复颤抖的呼吸,取出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
刚刚那是……他的记忆?
自从五年前堕魔意外失去记忆,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起从前的事。记忆里的人,他想不起面容,也不知道名字。
可心口撕裂一样的疼,还吐了血。
好难受,想哭。
无名抬眸望向里屋,方想推门而入,却发现又落了锁。
到底为什么要在屋里安一把锁?在防谁,她难道连她那夫君也不信么?
一阵敲门声响起。
里面传来楚黎谨慎的声音,“你还有事?”
无名咽下喉间的腥甜,语气很轻,“开门。”
“我和因因在练字……”
“阿楚。”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
“开门。”
真是不可思议,就连开门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跟某人说过一百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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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秋分前后 我要跟你成亲!
(七)
房门打开,楚黎神色怯怯地退到一边,许是听出他语气不悦,不敢抬眼看他。
房内,晏新白还在教小崽抄字,朝他们瞥来一眼,又很快收回,淡声对小崽道,“继续写。”
小崽眼巴巴看了一眼楚黎,在晏新白的注视下,又乖乖地收回视线抄字。
要是他们欺负娘亲,他就……他就跪下来求他们。
无名垂眸望向楚黎,又看向角落里伏案写字的小崽,“阿楚,我有话对你说。”
他把人从里屋带出来,递上那枚先前没有给她的玉佩。
楚黎愣了愣,她记得无名说过,这是他家“祖传的”,只给未来媳妇。
什么意思?
“阿楚,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
他自己都没想过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实在奇怪,可命运就是这样巧妙,无名看她就是顺眼,哪哪都喜欢得不得了,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他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