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她怎样打,他的恶念只会更加深重。
楚黎咬紧牙,死死盯着他,“我不打你。”
厄龙眸光渐深几许,漠声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说中什么说中!”楚黎猛地起身,将他按在山阶上,“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家境优渥会不会喜欢上别人,我只想过如果你也是乞丐,没有法力,没有这张好面皮,比我更低贱,更不堪,我就能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话音落下,厄龙错愕地望着她,喉咙又被她掐紧。
“你就应该是我的,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让你怎样就该怎样。就算我丢掉你一千次一万次,你得也爬回来找我。”楚黎缓慢蜷紧指,声音颤抖,“你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让我喜欢上你。”
那双狠狠掐着他的手,逐渐卸了力道。
厄龙仍怔愣地看着楚黎,上千年了,第一次见到比他还要恬不知耻的人,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可不知怎的,他怎么感觉恶念忽然减少了许多?
这该死的商星澜,她都这样说了,他竟然还很满意?
楚黎甩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像受伤的小兽般坐回山阶上。
她明白了,厄龙和商星澜果然是一体共生,连记忆都是共享的。
厄龙说的那些话,或许就是商星澜一直压抑在心底没有告诉过她的事情。
她没有不在乎他,也没有觉得对他好是为了减轻愧疚,商星澜怎么能这样想她呢。
厄龙身上被匕首捅出的血洞已经愈合,只不过颈子上又添了几道指痕。
这蠢货居然歪打正着,在无形中把他的恶念减轻了,不行,他还是离她远一些为妙,只要拖到三日过去……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楚黎突然又开了口,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我想知道他对我还有什么不满。”
厄龙嘴角微抽,敷衍低声道,“没了,就那些。”
“我不信!”见他要走,楚黎一把将他拽回来,“你说,他还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是白眼狼,我不爱他,还是在记恨我把他从悬崖推下去?”
“没有……”
楚黎却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许他逃走,“你少糊弄我,我知道,他肯定心里埋怨我了。”
“好了,他没埋怨你……”
厄龙急于甩开她的手,手腕却被楚黎用那把匕首钉住。
“告诉我。”楚黎一字一顿地开口,咬牙道,“他还想我怎么对他,怎么弥补才肯解气?”
厄龙脸色变了变,开什么玩笑,他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喔,我明白了。”
厄龙听到楚黎的话愈发头疼,她到底又明白什么了?
“他是想让我永远属于他,对不对?”
楚黎深深看了厄龙一眼,低声道,“办法很简单,一点也不难。”
她捧住那张跟商星澜一模一样的脸,迫使对方看向她,轻轻道,“商星澜,我不出去了,我会永远留在你的神识领域里,跟你一起死,永远属于你。”
厄龙愣了愣,脸色一点点泛白,“不行,你难道不要因因了?”
“没关系。”楚黎闭上双眼,躺在山阶上一动不动,“商星澜飞升之后可以带因因去天界过好日子,因因会自己消化好的,这是他亲口说过的,孩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听到她的话,厄龙不可置信地将她拽起来,“你若死了,商星澜飞升之后到了天界,说不定会跟别人在一起……”
“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楚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安然赴死的模样,“商星澜,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厄龙:……
七代天阴之女未能找到的破局之法,竟然被这个蠢货找到了。
商星澜的恶念,也就只有楚黎不信任他,丢下他,唯这两件事而已。
第64章 抄书 最旺盛的年纪。
(六十四)
商星澜表露出来的恶念越少, 意味着他压抑的恶念越多。
厄龙自他出生起便存在,深知他每一个阴暗的、不能见光的念头,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没有展露人前的阴私情绪, 都是滋养厄龙的养分。
譬如坠崖那日,商星澜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厄龙最强大的时刻,厄龙甚至可以引诱他为了活下来选择堕魔。
他对楚黎的恨意,比他被商家家主严苛责罚时产生的不甘郁火更要美味上千倍。
先前每一任飞升之人的恶念, 大多都是与拯救苍生或是痛苦往事有关, 天阴之女对他们而言, 丝毫不像楚黎对于商星澜这般重要, 重要到恶念里除了她以外, 其他都不值一提。
倘若真让楚黎拖到三日后, “死”在神识领域里, 那商星澜的恶念会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能让她得逞。
“好吧,我带你去找真正的商星澜。”
他沉沉盯着楚黎,不知又有了什么主意,转身朝山下走去, “跟丢了我可不会管你。”
楚黎警惕地看着他远去,半晌, 还是选择跟上他, 主要是她现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真的死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吧——她那是随口胡吹的, 为了激一激厄龙,才不会扔下因因不管呢。
眼前倏然开阔,她亦步亦趋跟在厄龙身后, 想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一定是打算再用邪术变一个假的商星澜出来骗她。
真以为她好骗?
好歹也跟商星澜做了七年夫妻,楚黎现在对商星澜可谓是知根知底,连他藏在神识领域的想法都一清二楚了。
她倒要看看厄龙还有什么招数。
不多时,穿过浓重的山雾,楚黎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商家。
商家和小福山一个在北境一个在南境,相隔十万八千里,想来也是厄龙的邪术把她带来的。
立在商家大门前,楚黎便察觉到有些奇怪,长街上的人面容都模糊极了,像是那山雾还没散尽般,看不真切。
顿了顿,楚黎这才发现,厄龙居然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四下看去,除了那些看不清脸的人以外,哪还有厄龙的身影。
这狡猾的邪物!
楚黎低骂了声,硬着头皮推开商家大门,她谨慎地走在回廊里,一路到东院,路上所有下人都低垂着头做各自的事,好像完全看不到她似的。
甫一迈入东院,周遭的云雾好似瞬间荡开,一缕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眨眼间从深夜变成了白天,耳边传来阵阵蝉鸣,竹林箜幽,偶尔送来夏日温热的风。
楚黎恍惚了瞬,缓慢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清淡缥缈的檀香气息。
她甚至以为下一刻会从面前冒出来一个五岁的小商星澜,毕竟就在不久前刚发生这样的事,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参天石的缘故。
然而,待楚黎看清里面的一切,却倏然愣住。
她在镜前看到了她自己。
十六岁的楚黎。
楚黎呆滞片刻,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瘦巴巴的自己。
厄龙不是说要带她来见商星澜么?这是怎么回事?
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头发干枯毛躁,不正常地泛着黄,手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冻疮疤痕,那些疤痕后来商星澜用极名贵的药膏养了好久才好,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上却穿着流云纱的金线襦裙,看起来突兀极了。
楚黎呼吸微滞,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了,那时候长得可真难看。
房内没有别人,楚黎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上面似乎有谁曾在这里写过字。
她扫了一眼,是商星澜教过她的云篆文章,她写的很烂,商星澜在教她读书这方面很严格,写得不好还会罚她重抄。
这是回到七年前了?
楚黎困惑地坐在书案前,拄着下巴望向窗外。
实在太熟悉了,她曾经就是这样坐在桌前抄书,常常抄到一半就走神,要么就是翻窗子偷溜出去,要么就是写着写着画起画来。
楚黎翻开那些字纸,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上面果然有一张小人画,画着两个干巴巴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踩在另一个小人头顶,好像在发泄脾气。
还真是她自己,如假包换,绝不可能是厄龙假扮,那个被踩的小人一定是商星澜。
她那时私底下的确对商星澜有些不满,谁叫他老让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什么读书明礼处世之道,她听了就烦。碍于寄人篱下,还不得不在商星澜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很好学的样子。
楚黎低低笑着,竟开始有些怀念那个时候。
虽然那时常常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假,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趣的,尤其跟商星澜演戏特别有意思,每次听他夸赞自己上进好学就想笑。
现在想想,商星澜是没办法夸她天赋聪颖,才夸她上进好学吧?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到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楚黎瞬间抓紧了腰间的匕首,抬头看去,却看到商星澜踱步而来,一袭松烟直缀,利落而不失清贵,同样也是十几岁的模样,这时他也只比楚黎大两岁而已。
那时的商星澜真是年少清俊,意气风发,即便是七年后的楚黎看了,仍会从心底深处生出些许卑怯。
楚黎下意识想站起身跟对方说话,却被对方率先打断,“阿楚,抄完了么?”
话音响起,楚黎才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刚刚在抄书。
“没有。”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心虚。
商星澜盯了她片刻,低声道,“坐。”
真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见到商星澜这幅神情还是会紧张。
楚黎只得坐下来,目光仍在商星澜身上打量。
到底是不是厄龙假扮的呢?
若是假扮,这次演技明显比之前好太多了。
商星澜俯身下来,一手搭在她的肩头,一手拿起桌上的字纸。
楚黎神色微顿,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商星澜好像没有对她如此亲密过。
身后人沉默了下,他淡淡道,“三天时间,阿楚只抄了一页?”
楚黎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心中腹诽道,能抄一页就知足吧,她哪有那闲工夫。虽然她根本不忙,只是想出去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