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盯着男修,“谁说无力回天,我偏要救他们。”
奚云晚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格外冰冷,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抛却了一切的顾虑。
接着,她划破了手掌。
鲜血如柱般流进泥土之中,她的右手指间碾开一叠泛黄的符纸,随即手腕一甩,符箓围绕着结界入口圈成了一圈。
“结界是由人修的鲜血所布,那我的血自然也可以。”
奚云晚在这段时间里抽空研究了桃源谷外的结界和禁制,因为学会了以神识设禁制的上古之法,得以让她的神识变得更为强大,对禁制的理解也更为深刻。
虽然她不曾学会当初阿霁父亲布下结界的方法,但现下结界还未破,若只是修补结界之法,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参透了。
以阵法辅以人族的血液,这结界便可以恢复如初!
男修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苦心研究多年的破界之法,也正是因为用了自己的血液才得以劈开了一道结界裂缝。
他立刻调动灵力想要阻止奚云晚,却忽觉眉心一阵钝痛,体内灵气居然难以凝聚。
男修心中一惊,连忙动用神识去看,却见自己的眉心处竟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什么?!”男修惊恐喊道。
奚云晚沉默不语,眉心也如他一般浮现出相同的图案来,她缓缓阖上双眼,将丹田内的灵气运转至最快的速度,周身亮起了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
“自爆丹田,神识俱灭......你方才入侵我识海之时刻下了一道属于你的神识印记,你......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一旦她引爆神识,自己的识海也会一同崩裂。
男修的面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奋力地大喊道,“住手!不要杀我,不要!这谷中的灵气我们可以共享,只要你停下来,一切都好商量!”
可奚云晚依旧紧闭双眼,似乎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男修急得浑身发抖,眸中却渐渐被一片迷茫取代。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一群妖族做到如此地步?
他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声,“当年你宁愿自断一臂也要逃出生天,可如今为何要为了一群卑贱的妖舍弃自己的性命?”
奚云晚的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是从前的她,兴许还会在恩义和性命之间犹豫片刻,但如今的她明白了,有些东西要比性命更重百倍千倍。
况且......
“当初你杀我,我拼命活下来是因为我不想死,如今为护他们而死,是我心甘情愿。”
“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死。”
奚云晚扬唇轻笑,口气狂傲,“这条命是我的,要怎么用,也只能我说了算。”
第130章
烈日高悬于头顶, 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汗水顺着鬓边轻轻滑落,砸在地上时却又变成了一抹鲜艳的红。
江乘玉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衣袖间染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在他面前同样是几个受伤不轻的狐族子弟, 他们彼此呈对峙之势,紧绷的姿态与玄谷中静谧安宁的气氛格格不入。
江乘玉紧盯着面前的对手, 眸光微凛,率先而动。
风灵气幻化的长弓现于手中,他骤然跃起, 紧随其后的便是身后接连浮现的万千风箭。
右手虚空一拉, 风箭疾射而去。
然而一道屏障却忽然出现,风箭撞上屏障皆在须臾间消散殆尽,与此同时,站在远处观望的大祭司开口道,“好了,到此为止。”
江乘玉对面的几个狐族子弟长舒了口气, 受伤最重的那个反倒挂上了笑脸, 朝他伸出手,“恭喜你, 从今以后你也是我们的族人了。”
江乘玉望向站在大祭司身边的父亲,见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眼中带着些许的欣慰和安心。
片刻后,江乘玉收回了视线, 握住了面前的那只手。
其实他并不在乎能不能被有苏一族接纳, 毕竟在他幼时便因血脉而被排斥, 事到如今,对于这些人的看法他丝毫不在意。
但父亲却告诉他,“老狐主出关在即, 若是此时我便将狐主之位舍弃,带着你离开玄谷,到时候他必然还是会派人将我们抓回来,他那固执的性子我难以改变,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如此阻挠我和你母亲的婚事。”
“虽然杀害你母亲之人是有苏皎巳,但老狐主所作的种种事情都让我无法原谅他,我早已不再拿他当作父亲,等他出关后渡劫飞升上界,届时族中就再无人可以阻拦我,我便辞去狐主之位带你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江乘玉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留在族中的身份。
于是他听从父亲的话,用十年时间取得了大祭司的信任,并在今日胜过了族中最强的几个筑基期子弟,这才得到了入族的许可。
“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狐主微微笑道。
江乘玉吞下一颗丹药,刚要同父亲说话,却忽听身边响起一道惊呼声,“那是什么?!”
极远处的密林中依稀亮起了一道光芒,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江乘玉却不知为何倏然心中一紧,心脏似乎被人捏住了一般喘不过气,让他不由得生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扶煦,带些人去看看。”狐主皱眉吩咐一声。
方才惊呼的那名少年点头应下,他领着手下的狐族子弟匆匆出发。
可一道身影却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快,只见江乘玉用仅剩的妖力凝聚成风,似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处光芒而去。
“阿玉!”
“跟上他!”大祭司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焦急,“他受伤颇重,莫要让他靠近!”
“是!”
密林之中,奚云晚已将全身灵气运转到了极致。
符箓发出的光芒连接成一道道细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法阵,霎时间,血液尽数被吸入法阵之中,结界的缺口开始慢慢复原。
丹田之中愈发觉得滚烫,灵气在四处冲撞,就快要按捺不住破体而出。
奚云晚眼神专注地盯着结界,越是到了最后关头,她反而却觉得内心平静。
不过可惜了她这一身法宝。
奚云晚不禁想着,早知道如此,她就应该先将储物袋藏起来,再留下一张故弄玄虚的藏宝图,兴许就会被哪个幸运的后辈捡到,继而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
她又忽然想起当初对江乘玉说,让他将遗产留给她,等他死后自己再替他报仇......
奚云晚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想到先走一步的会是我啊......”
江乘玉冲进林中时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他朝着那道光芒走去,气息渐渐清晰,他终于确定了,那是属于奚云晚的灵力气息。
身后扶煦带着手下赶到,看见江乘玉愈发接近远处暴虐的灵气,他急忙冲过去拉住他,“别往前走了,这一看就是有人要自爆丹田,再往前走你也会一起没命的!”
如果是必死的结局,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是再愚蠢不过的举动了。
这是江乘玉年幼时对她母亲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孩童,母亲为他念起一册人间的话本,那故事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女将军和富家小公子,两人不打不相识,继而从年少相伴到长大成人。
两人互相扶持实现了各自的理想,女将军上阵杀敌威风极了,可到了故事的结局,却是女将军力战不敌身受重伤。
她被敌人包围,插翅难逃,无论怎么想都是活不成了,但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小公子还是纵马前来赶到了她的身边,最后同她一起赴了黄泉。
讲完后母亲问他,“你可知为何小公子明知道女将军难逃一死,却依然选择去到她身边?”
江乘玉摇了摇头,疑惑道,“平白搭上一条性命岂不是很蠢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女将军报仇。”
母亲闻言笑了笑,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出了一句话。
而此刻的江乘玉挥开了拦住他的众妖,毅然决然地向着那道光芒跑去。
“因为喜欢。”母亲的声音依稀还在他的耳畔,“心悦之人的身边,纵使是生命的终点,也让人心甘情愿去奔赴。”
远处,白光耀眼。
结界已在血液的促使下修补完成,奚云晚的意识渐渐模糊,连对面男修临死前的哭喊声都有些听不清了。
在丹田爆裂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见不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道人影,直到那面容逐渐清晰,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江乘玉?”
他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十年的岁月对于妖族来说恍若白驹过隙。
奚云晚有些佩服自己竟然在临死前还有心情关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随后她又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是她看错了吗?
江乘玉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做出白白送死的赔本买卖。
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眸中似是泛起了波澜。
“真蠢......”
——
阳春三月,西洲的天气方才有了一丝回温。
一身薄衣的男子端着碗汤药急匆匆地推开了院门,一边跑一边喊道,“师父,药来了!”
白胡子老道捋了捋胡须,睁开了微阖的双眼,朝门口瞪了一眼,“喊什么喊,毛毛躁躁。”
男子干笑着抓了抓脑袋,将药碗恭敬地递过去。
老道一把接过,食指微抬,汤药便从碗中升起,汇成一道水柱灌进了床榻上尚未苏醒的女子口中。
“师父啊,为何不直接喂她药丸,岂不是能好的更快?”
白胡子老道瘪了瘪嘴,“药丸多少钱,汤药又是多少钱?”
“丹丸中皆是精华,药效确实好,但它也贵啊!可这汤药是用未凝结成型的丹丸残余所制,虽然药效差了些,但胜在物超所值,这道理你懂不懂?”
男子敷衍地点了点头,嘟囔道,“说白了就是你抠门呗......”
老道手掌一抬作势要揍他,谁知一道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他侧头一看,塌上的女子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儿?”奚云晚面带迷茫。
老道眼珠一转,一把握住她的手,“乖徒儿啊,你可算是醒了啊!”
乖徒儿?她吗?
难道面前此人是她的师父?
奚云晚皱眉抽出了手,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