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霍瑜盯着奚云晚迟迟没有动手,林澈略有不满, 再次催促道,“杀了她。”
奚云晚也一眨不眨地看向霍瑜的双眼,她看见那双眼眸之中充斥着挣扎和犹豫。
半晌, 霍瑜开口道, “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果然如此。
奚云晚在见到林澈时便心下了然,昨日她偷听他和蛟龙对话一事定然是暴露了。
想来昨日并非是她多心,在林澈侧头望向百岁的那一眼,他应该就已经发现了。
不过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这么快就认出昨日之人是她?
“你知道他的身份。”奚云晚没有探究林澈是如何找到她的,反而用陈述的口吻朝霍瑜说道。
霍瑜没有回答, 似乎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奚云晚见状又问道,“那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奚云晚猜不到林澈的计划, 但是从昨日蛟龙的话语中她能感觉到,林澈要做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它也不会用“违背初心”那样的话来形容。
但霍瑜知道吗?他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要与林澈同流合污?
霍瑜皱了皱眉, 依旧没有开口。
奚云晚观他神色犹疑便知晓, 他大抵是不知道的。
于是她又问道, “若是他要做伤天害理之事,你也要助他吗?”
曾经霍瑜对林澈的照顾和莫名其妙的仰慕,一直让奚云晚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因为林澈的真实身份是随云散人。
若是霍瑜崇拜一个少年,那的确是令人匪夷所思,但若是崇拜一个济世救人的大英雄,那便再合理不过了。
就是不知道对于霍瑜来说,仰慕之情和正道法理究竟孰轻孰重。
林澈显然也看出了霍瑜的犹豫,他语气中带上愠怒,又重复了一遍道,“去杀了她!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这一次,霍瑜不再犹豫,他捏紧拳头,飞身朝奚云晚袭来。
筑基期强大的威压让奚云晚的双脚犹如被冰封在原地,别说现在她调动不了灵力,就算是她状态最佳之时,也全然不可能在霍瑜手下逃生。
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在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最后一刻,奚云晚的大脑竟然还在飞速运转。
然而,力量的差距却犹如天堑。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奚云晚感受到了手掌下细密磨人的沙砾。
她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嵌在悬崖之中的山洞,洞口处被布下了结界,而在那悬崖之下,就是无边无际的阴暗冥海。
“此处山崖在混沌山紧靠冥海的一面,平时不会有人来,你就安心待在此处吧。”见奚云晚醒来,守在洞外的霍瑜开口道。
奚云晚抬头看他,男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愧疚之色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但奚云晚其实并不怪他,霍瑜没有杀她,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万幸了。
“霍头儿。”侥幸活下来的奚云晚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她又恢复成往常嬉皮笑脸的模样,对霍瑜说话的态度亲近的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听说他对你有救命之恩,那时的他是林澈,还是随云散人?”
霍瑜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奚云晚会问他这个。
他也忽然轻松下来,靠坐在山洞边上,反问她道,“随云散人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奚云晚想了想,“大概就是他移山填海,平息冥海之乱那件事吧,我还知道附近的凡人都尊崇信奉他,将他视作神明一般。”
“视作神明......是啊,信奉他的人很多,可我不一样。”说到这儿,霍瑜忍不住咧开嘴角。
“我是被神明亲手救下的人。”
其实在霍瑜口中,随云散人的故事和话本子上常说的英雄事迹也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他作为随云散人的忠实‘信徒’,在他的眼里,不论随云散人做什么,都是令人向往崇拜的。
“我那时候还小,仗着自己有几分修行天赋,便背着师父偷偷溜下山,想要外出历练一番。谁知半路却遇上凶猛妖兽,频死之际,是他一剑斩杀妖兽,救下了我的性命。”
霍瑜回忆着,脸上不禁露出怀念之色,“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既不是我印象中随云散人的模样,也不是如今林澈这副少年的外貌,不过也很年轻就是了,我那时只当是遇见了隐士高人,便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后来,我常与他讲起随云散人的事迹,与他讲我们镇上的百姓都是被随云散人所救,多亏了他移山填海,大家才能不被妖兽侵害,好好地生活下去,可那日他却生气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霍瑜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他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他告诉我他就是随云散人,也告诉我,他后悔了。”
没人能明白霍瑜那日听见这四个字时有多受打击。
“我后悔了。”
随云散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话,却在一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从小就很崇拜随云散人,即使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但是一代传一代,我们镇上的人始终没有忘记他的恩德。”
“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大英雄,济世救人,这也是我努力修炼的目标,但当我真的遇见了我的英雄,他却告诉我,对于曾经做出的一切,他后悔了。”
“为什么?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奚云晚不解。
霍瑜低垂着眉眼,望向平静无波的深邃冥海,缓声道,“是啊,当初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于是他给我讲了随云散人的故事,只是那故事和我听过的却有所不同。”
随云散人出山之时,也曾意气风发,心怀天下。
他游历到冥海附近,发现此处居住的凡人饱受冥海妖兽的侵扰折磨,但因此地地势平坦,无法阻挡妖兽的侵袭,即便这些凡人逃到了更远处的镇子,也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于是他考虑再三,下定决心以自己半生修为来移山填海,以混沌山这座灵气环绕的仙山来压制冥海的暴虐气息。
那场大战持续了很久,随云散人向南洲各宗发信求援,终于在各宗长老弟子的联手下,斩杀无数冥海妖兽,平息了这场祸乱。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在随云散人损耗了大半修为身体虚弱之际,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两名宗门长老告诉他,冥海中还有一只修为最高的蛟龙,这只蛟龙已经开始作乱,他们必须要尽快将它杀掉或是封印它。
蛟龙的修为已达元婴巅峰,随云散人修为亏损自然无力抵抗。
于是他们三人商量,将蛟龙引诱至混沌山,再以上古大阵将它封印在山下,这样即使它往后有能力挣脱大阵,也还有混沌山周围稳固山体的一层阵法,它断不可能逃出去。
那日,两人驻守大阵。
随云散人只身将蛟龙引来,大阵将起,蛟龙却朝那二人低吼,叫他们将它的宝物归还。
也是那一刻随云散人才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蛟龙作乱,而是那两人偷了蛟龙的至宝,惹怒蛟龙,这才引得它出海为祸四方。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人见随云散人已然识破,便破罐子破摔地启动大阵封印了蛟龙,还趁他修为有损,想要将他杀死,逼得随云散人不得不自爆丹田,放弃肉身,只保全了体内的弱小元婴,匆忙逃生。
“怪不得他会心寒。”奚云晚皱眉道。
这世上最让人痛恨之事便是身边人的背叛,随云散人牺牲了那么多,他没有死在冥海之乱,却是在一切解决后被曾经的同伴害得身死道消,他怎能不恨?
“不。”霍瑜摇了摇头,“还不止如此。”
随云散人在弃了肉身之后,一路逃到了凡界的地盘。
起初,他甫一进入城镇,便见到处都挂着他的画像和为他修建的庙宇,此处的凡人们满口皆是对他的尊崇与敬畏,虽然他此时落魄至极,但好歹心理上也得到了一丝安慰。
他躲藏在镇子中不敢示人,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儿模样,放在这些普通的凡人眼里一定是格外怪异的。
可他还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的时候随云还藏在街角的破竹筐里,直到那人一声惊叫,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他就那样暴露在人群中,仰视着那些曾经低头跪拜他的凡人。
随云向他们解释道,“我乃随云散人,救下你们性命的就是我,如今我遇难才成了这副模样,请允许我在此地养伤。”
“你猜他们会怎么做?”霍瑜忽然转头看向奚云晚。
奚云晚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不愿意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凡人没见过修士体内元婴的模样,只会将它当做怪物。”
“没错。”霍瑜讽刺一笑,“他们骂他是怪物,是妖物,举起手中的扫把就朝他打过去。”
“你说,明明面对冥海妖兽的时候他们连动都不敢动,怎么这会儿却敢拿着最普通的武器去攻击他呢。”
欺软怕硬。
奚云晚没有将这几个字说出来。
比起凶残又无灵智的妖兽,眼前这个看起来怪异,却又过分弱小的‘元婴’自然是好欺负多了。
况且他还这般客气地与他们说话,怎么会有凶残的妖兽会像他一样有求于人呢?
"后来呢?"奚云晚轻声问道。
“后来?”霍瑜冷笑一声,“当然是将他赶出去了,不,要不是随云散人想办法逃出镇子,怕是要被那群人打死了。”
耗费自己半生修为救人,最后的结局却是被盟友杀害,被救过得人们鄙弃,的确悲哀。
奚云晚看着霍瑜深埋在阴影下的侧脸,也明白了他的选择,“经历两次背叛,他想要报复也情有可原。”
如果换作是她......
奚云晚想象了一下自己大义凛然,解救世人的模样,继而飞快地摇了摇头。
她从不想做什么被万世传颂的大英雄,若是为了亲友师长,她大可以牺牲一切,但若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力所能及之时她自然会救,可要她牺牲大半修为,牺牲飞升上界乃至飞升成仙的可能,现在的她......还做不到。
“对他来说,大概更多的是失望吧。”霍瑜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背叛和伤害固然让他心寒,但以济世救人为信念修炼至今的随云散人,却在那一日发现,原来他一直想要保护的世人竟是如此的冷漠不堪。”
当信仰丢失的一瞬间,他便再也找不回初心,找不回属于自己的道。
“在逃离镇子之后,他只能躲藏在深山老林中恢复灵气,但元婴没有肉身的保护存活不了多久,于是在某一天,他寻到了一位临产的妇人,冲进了她的身体,以夺舍之法占据了她肚中婴儿的肉身。”
霍瑜说到这里,奚云晚突然想起他方才所讲,在第一次见到随云时,他既不是林澈的模样也不是随云的模样。
“所以林澈的身体就是那个婴儿?不对,已经过了一千年了......”
“是啊,一千年了。”霍瑜叹了口气。
“我第一次见他是百年前,那时候他早就换了不知多少次身体了。他好歹也是临近化神的修为,元婴不是一般身体能承受得住的,所以每次夺舍的身体也注定活不过二十年。”
于是随云散人就在这千年之间,一次又一次更换肉身,苟延残喘地存活于世,明明是令人叹服的英雄,却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手段害死一个又一个婴孩,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永远见不得光。
“他是很可怜,可他也不该夺舍那么多婴儿。”奚云晚的声音倏然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