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舒馨完全没想到, 溪会这么快就重新出现——

　　舒馨当时正在地下城，因为所有来到物质位面的混血种，都被前国王“加纳尔”从魔族转变成了原初精灵，舒馨担心她们会不适应这种变化, 就来地下城来的比较频繁。

　　曾经的混血种们对自己的新种族倒是适应良好, 舒馨本以为她们会因为失去混杂血脉带来的诸多力量而感到惶恐不安, 实际上恰恰相反，她们一个比一个高兴。

　　舒馨借助混淆魔法在地下城仔细询问了一番, 很快搞清楚这是为什么了。

　　原来混血种们体内繁杂的血统有相当多是彼此对立的，像鹰身女妖和狮鹫，有的血统本身倒是不对立，但传承下来的力量却互相冲突，比如冰龙和火龙。

　　这些混血种魔族既然能从元素风暴中诞生, 自然是能够承受这种冲突与对立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冲突与对立带来的痛苦煎熬就不存在了, 这就像鞋里进沙子了一样, 走路还是能走路的，但磨脚也是真磨脚。

　　混血种体内过于庞杂的血脉可远远没有鞋里的沙粒那么细腻柔软, 舒馨听了她们的描述后, 觉得那更像是有一万个人在脑子里大吼大叫, 同时身体里还有十万只蚂蚁在到处乱爬四处啃咬。

　　所以能够成为原初精灵, 彻底摆脱混乱庞杂的血统，在混血种们眼里, 可不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其中最兴奋的估计要属山了, 因为体内有着三头犬的血统，他有三颗脑袋，每个脑袋都有自己的意识, 尤其是其中一颗脑袋像是没发育健全一样格外愚蠢，现在三个意识融合，他终于不用再自己和自己吵架了！

　　这些由魔族转化而来的原初精灵，虽然力量被大大削弱了，本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改变，在河畔精灵们看来却和以前差别不大，毕竟她们的外貌并没有发生变化，散发出的魔力波动依旧无比暴烈，要说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她们不再热衷于打架了。

　　舒馨就觉得，混血种魔族之所以格外嗜血好战，大概率是由庞杂血统带来的精神与身体双层面的混乱所导致的。

　　在舒馨的感知里，这部分原初精灵对应的魔法规则和河畔精灵们有着很大不同，就像是一片蒲公英里长出来了几颗仙人掌，也没毛病，都是植物！

　　原本虚假的暗月精灵，现在是事实存在的真正种族了，如果说之前的河畔精灵分花仙子和花妖精的话，那现在就是原初精灵分暗月精灵和河畔精灵了。

　　舒馨正悬停在蘑菇田的上空，低着头观看暗月精灵们小心翼翼地使用着自己新生的力量——

　　这片田地里种的是解毒菇，这是一种有着强效解毒作用的珍稀魔法作物，它的生长环境不止需要饱含魔力，还需要魔力中含有剧毒，所以一直都是由魔力有毒的魔族们来打理。

　　种族都变了，魔力性质自然也发生了变化，然而暗月精灵们的魔力依然有毒，甚至比她们是魔族时候的魔力还要剧毒，就连解毒菇都被毒死了不少！

　　舒馨原本是过来探望前魔族现精灵们的精神状态来着，结果她发现死了一大片的解毒菇更需要关怀。

　　她本以为魔族转化成精灵后，会变得和河畔精灵一样温和无害，谁成想暗月精灵们的杀伤力反而更强了，舒馨习惯性地询问了生命树，问完了才恍然意识到曾经有问必答的生命树已经和丽丽塔一同陨落了。

　　新诞生的母树还处于成长阶段，舒馨能感觉到嫩芽模样的生命树散发着极其蓬勃的生机，只要是这世界的生灵，在见到生命树后都会萌生出亲近之意，也都会认知到，这株魔法植物就是此世界得以延续存在的根基。

　　两相对比之下，舒馨格外清晰地察觉到，已经陨灭的生命树所拥有的智慧与情感，竟是如此的独特。

　　……那恐怕并不是生命树自身所拥有的，而是长时间陷入沉睡的丽丽塔的特质。

　　舒馨也确实没能从新生的生命树那里得到解答，但她还是得到了答案，这答案来的很是莫名其妙，就像是摆在桌子上还翻开了的书本，她一开始没看到，所以不知道书页上写了什么，当她注意到这本书，将视线投过去后，她就自然而然地阅读到了书页上的文字。

　　当舒馨有些奇怪于暗月精灵们的魔力为什么比魔族还要剧毒的时候，她只是想了一想，就知道这是因为魔族本身的法则过于混乱冲突，又时时被物质位面排斥，也就发挥不出正常的法则力量，转变为原初精灵后曾经混杂的法则得到了梳理和融合，也就稳定了下来，再加上还被物质位面接纳了，法则力量也就得到了充分显现。

　　问题在于她尽管披了个魔法精灵的壳子，但她内里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再怎么想，她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法则之类的魔法知识啊？！

　　在离开神域旧址，也就是那个充满大雾的空间后，舒馨就产生了一种认知：这个世界在她眼前似乎是一览无余的。

　　她不光可以感知到所有河畔精灵的情绪变化，她还可以感知到所有智慧生命的情绪变化，她不止可以感知到加纳尔平原的魔力状况，她还可以感知到整个莱芙拉大陆的魔力状况！

　　舒馨尝试体验了下，只是短短一秒，瞬间涌来的过多信息量就叫她脑壳都差点儿炸掉，她赶紧屏蔽了这方面的感知，进行了多次尝试之后，她才慢慢地能够缩小这个感知范围了。

　　……她大概不止是继承了“加纳尔”的王位，同时还继承了“加纳尔”曾经的一些能力吧？

　　这种无比神奇的魔法能力，叫舒馨人在地下城，感知却足以覆盖整个生命之地，再远就不太行了，她会脑壳痛。

　　舒馨一边注意着下方暗月精灵的魔力流动，一边观察着解毒菇的生命气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舒馨可以确定，下面这个暗月精灵这次调整的魔力毒素对解毒菇来说还是有点太猛烈了，果不其然，本就有些干枯模样的解毒菇一下子萎缩了一大半。

　　但这已经是对方目前能调节到的最轻微的毒素程度了，而且这位暗月精灵还是所有暗月精灵里面对自身新力量掌控最熟练的那一位，舒馨想着或许可以尝试下其他方法来稀释下暗月精灵魔力中的毒素，她就只是这么一想，脑内瞬间浮现出了五六七八个稀释毒素的方法。

　　感觉这是把魔法版万能搜索引擎从之前的生命树那里转移到了自己脑子里啊，舒馨不由得这样感叹，她正要解除掉混淆魔法，好下去和暗月精灵沟通下，忽然感知到一个满含狂暴力量携带混乱法则的不速之客出现在了生命之地的领土上。

　　舒馨相当不快地瞬移了过去，她挡在了陌生来客的前面，正要出声警告，就惊愕地发现这个浑身上下都是恶意的客人竟然是溪。

第290章 她心甘情愿 为之而战

　　维持着金发少年模样的恶魔自然也注意到了舒馨脸上的惊愕, 他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阴云密布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真是该死的老木头……”他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后，扯了扯嘴角，扬起笑脸，“亲爱的, 请稍微等我一下下, 我马上就好！”

　　没等舒馨开口, 溪的身影就泡沫一样消散了。

　　几个呼吸之后，溪再次现身, 这次出现在舒馨面前的金发少年就浑身上下洋溢着自然气息，叫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好感。

　　舒馨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笑容灿烂的美丽少年：“这是你的投影吧？”

　　溪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亲爱的，我的本体你刚才也见到了……”

　　舒馨抱着双臂哼笑了一声，在返回地面却哪里也没有找到溪的身影后，舒馨就意识到这家伙拒绝了“加纳尔”对自身的转化, 这也就意味着，他拒绝了停留在物质位面, 而是选择了返回次元魔界。

　　现在的物质位面已经趋于稳定, 秩序法则对自带混乱法则的魔界来客显然是要大力驱逐的，溪作为魔族应该算是金字塔尖那一批, 实力颇为强横, 所以才能硬抗着世界法则的排斥, 用本体在物质位面现身。

　　但溪本体所携带的混乱法则, 叫舒馨哪怕只是超远距离地感知到了，都心生敌意, 说的好听点儿, 那就像是干干净净的白瓷砖地上多出来了黑脚印，要是说的难听点儿，那简直就是绕着香喷喷白米饭飞来飞去的黑苍蝇！

　　……就算还在恢复中的秩序法则一时半会儿的不能把这货赶走, 舒馨恐怕也要难以忍受地动手把他赶回次元魔界了。

　　至于溪现在的投影，应该是凭借着和舒馨曾经缔结的灵魂契约来显现出来的，他还很取巧地用了已陨灭生命树的树枝来作为媒介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存下来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面前这个少年有着一对平顺下垂的尖耳朵，他披散着一头缎子似的卷曲金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平和，完全是原初精灵的模样。

　　溪和舒馨建立的契约已经中断了，过去那一株生命树也已经陨落了，身为恶魔的溪却借助着早已消失的契约和媒介，向物质位面投射了自己的意志，甚至还用精灵的姿态和面貌呈现了出来。

　　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契约和媒介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眼前这具原初精灵的躯壳自然也无比真实地存在着，但契约和媒介在此刻也都不复存在了，眼前原初精灵模样的恶魔实际上也并不是真正存在着的生灵，而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这是诞生在虚假之上的真实，却也是以真实为基而呈现的虚假，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魔法了。

　　“我好不容易才拿下那顶魔王的冠冕……”溪讨好地贴了过来，可怜巴巴地开腔：“亲爱的，我真的不甘心啊，你都还没戴上呢！我只好回魔界去了……”

　　他看了一眼舒馨发间的叶冠，撇了撇嘴：“我觉得魔王冠比这根树枝子好看多了！”

　　想到了什么，溪有点不甘愿地开口：“小木头还是有地方比老木头厉害的，祂现在也能把混血种魔族转化成原初精灵。”

　　“这样一来混血种携带的法则在转化后就会融入到物质位面的世界法则里，物质位面的规则会得到补足和加强，”金发少年眼巴巴地看过来，“亲爱的，有魔王冠在，你到时候可以直接去魔界挑选物质位面缺少的法则，很方便的！”

　　舒馨听的都有些无语，这说的像是去菜市场挑大白菜似的，不过她能判断出溪说的是真话，只是她都没想到这一点，原来将混血种魔族转化成原初精灵，不只是切断了次元魔界对物质位面的投射，还能增强物质位面的法则力量啊？

　　话说这算不算薅魔界的羊毛？

　　“你回来的还算及时，”舒馨没有接溪的话茬，去魔界的事儿要之后再说了，现在还是打仗要紧，她举目远眺，望向了人族所在的方向，“要开战了，走吧，回去干活了。”

　　正式开战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天高云淡，日光灿烂。

　　不同于身后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精灵战士们，溪既没有戴面甲也没有穿战甲，他满头金发被阳光照耀的熠熠生辉，一身轻飘飘的长袍随着风招摇的像个活体靶子。

　　在舒馨从波波摩领的领主升职为加纳尔国王后，身为领主护卫的溪也顺理成章地升职成了国王护卫，然后不擅长内勤工作的他就被打发来前线做督战官了。

　　至于出现在这里的战士，除了一部分是从生命之地选拔而出的河畔精灵以及暗月精灵以外，全都是曾经的巡逻使。

　　茉茉莓就是其中一员，她像所有的巡逻使一样，在进入黑雾区的时候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她相信着国王陛下的许诺，她憧憬着全部花妖精都会获得幸福的未来，她心甘情愿为之而战。

　　她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是不可能见到那一幕了，毕竟周围的黑雾是那么的厚重，但总有一天黑雾会消散，枷锁会脱落，灾难会消弭，所有花妖精都会获得自由都能露出笑容，自黑雾之中源源不断诞生的幻影终将会被同样源源不断赶来的她们彻底击溃！

　　只是她完全没有想到，黑雾的消退并没有发生在久远的未来，而是就发生在了她眼前——

　　漆黑庞大仿若某种活物的浓厚雾气渐渐稀薄，鼻尖还萦绕着血腥味，忽然有风吹了过来，就像太阳升起，林间的雾气缓缓消散，没有一丝云彩的蓝色天空展露无遗。

　　扶起受伤的同伴，抱起死去的战友，她们沿着往常的战线飞了很久很久，她们看到了近处的草地，她们看到了远方的林海。

　　明亮至极的阳光自头顶倾洒下来，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在风中飘散，黑雾真的消失了。

　　上一任国王陛下诺言中神国一般的美好生活，由新一任的国王陛下带到了这世间。

第291章 到此为止吧 战争结束了

　　“准备——”

　　督战官的号令唤回了茉茉莓的思绪, 她抽/出魔法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集结起来的人族军队。

　　“出击！”

　　日光倾泻。

　　绿宝石森林边缘处枯干的枝桠下，魔法傀儡金属制的外壳正泛着冷光，它们沉默地列着队, 整整齐齐, 密密麻麻, 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

　　精灵战士从高空轻盈落下，同前方地面上难以计数的魔法傀儡比较起来, 她们的数量稀疏的像是枝头寥寥无几的树叶。

　　精灵的现身像是一个信号，无数魔法傀儡带着地动山摇般的气势冲锋向前。

　　柔和的魔法辉光亮起。

　　魔法傀儡们有着同钢铁身躯完全不符的灵活速度，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就出现在了精灵的正下方，然而下一刻它们的动作骤然静止——

　　原本坚实的土地像是变成了柔软的水面, 不容拒绝地吞没了地表上的一切。

　　翻涌如浪的土壤很快平静，庞大的魔法傀儡军团消失的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地面上悠悠飘来一片枯叶。

　　四野无声。

　　干黄的叶片缓缓落地。

　　一片寂静中, 空间波动突兀散开，咔嚓一声, 自空间通道迈出的长靴踩碎了这片出现的不合时宜的叶子。

　　传送过来的人族魔法师有着强大的魔力波动, 整个人却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兜帽斗篷里。

　　她或者他, 抽/出一根平平无奇的制式魔法杖, 开始吟唱。

　　悬停在高空中的精灵战士们注视着这个人族魔法师，并没有打断对方的施法。

　　抱着手臂观战的溪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人族魔法师吟唱结束, 刺目的魔法辉光一闪而逝, 出现在原地的是一整支人族军队，他们同样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然而还没等他们作出反应, 脚下有些松软的土地就再次浪涛一般翻涌起来，更有无数带着剧毒的荆条破土而出，铺天盖地凌厉至极地朝着所有士兵缠裹而去。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人族士兵大片倒下。

　　远在生命之地的舒馨借着溪的视线，沉默地观看着这一幕。

　　人族军队中的士兵们全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就像曾经的原初精灵一样，只是他们满腔热血，而她们满怀天真。

　　三千年前的精灵们像是河畔散漫丛生的芦苇，她们自由自在地生长，开花，凋零，死去，然后人族蛮横地闯了进来，拎着镰刀提着锄头，割断了芦苇杆，又刨出了芦苇根，于是无数原初精灵茫然地死去，就像芦苇丛茫然地倒下。

　　在尸骨中存活下来的，只有无比幼小的嫩芽，她只知道芦苇一样的生活方式会遭遇毁灭，却不知道要如何生长，才能避免自己亲眼目睹的惨烈结局，她能学习的，只有人族。

　　尽管那并非本意，纤细的柔软的芦苇们还是把自己长成了锋利的镰刀，把自己变成了冷硬的锄头。

　　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凉土地，在过去笼罩着黑雾的三千年里成为了战场，浴血奋战在黑雾中的一代又一代巡逻使们则是一批又一批的战士。

　　能活到黑雾消散的巡逻使，更全都是千锤百炼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