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活了一千年,什么没见过。
只是他没想到。
那谢庭安竟然如此心狠,势不容许谢家有魔族的血脉,竟然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也要杀了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害得那孩子被自己亲生父亲残害。
薛神医颤抖着去看谢苍,两百年前他逃过了,两百年后呢。
这谢苍长大后的身影竟与谢庭安有几分相似。
那眼里的狠戾也同样如出一辙。
他恐惧的视线被谢苍攫住,他冷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颤抖着摇摇头。
“知道我是魔族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头听到魔族两字立刻捂起了耳朵,大喊起来,拼命否认着。
黑暗里传来谢苍的轻笑声,笑得像鬼魅一般,嘲弄着老头的胆小和自以为是。
老头竟然以为只要他装作不知道,他就会放过他。
只要有一点让夏梨知道他是魔族的可能性,他都不能放过。
谢庭安因为他是魔族抛弃了他,抛弃了他的母亲。
这种被抛弃的经历他绝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
谢苍的身影变得狰狞,影子在窗边被拉长成野兽的形状。
“等等,等等,你不能杀我!”
薛神医脚步虚浮地往后退,这苍白的求饶并没有阻止谢苍的脚步。
他仿佛是阿鼻地狱索魂的使者,前进着势必要将他带到地狱。
薛神医双腿开始发颤,他早知道自己作孽多端,迟早这条命要拿去偿命,只是没想到他一直避免着与雾灵派打交道。
远远地躲在山林里,尽力偿还着罪孽,也还是没躲过。
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债没还完。
“你杀了我,要是让夏梨知道会如何?”
前进的索魂使者停住了,他低着头,阳光打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在脸上投下阴影。
薛神医见有效,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只要你留我一命,我要死了,那两个小孩夏梨不会不管不顾,她那样纯善的人,一定会……哪怕为了那两个小孩都会追查凶手。”
没有反应。
就谢苍毫不犹豫植入蛊虫来救夏梨来看,这师妹果然对他与众不同。
或者说……
他应该对那小师妹有别样的感情,并不仅仅是同门情。
这样的话,也许那个秘密能救他一命,“其实,那个蛊虫还有一个奇效,不管夏梨对你是否有情,它都能让夏梨对你言听计从,甚至会依照本能对你亲近。”
他刻意隐藏了调换蛊虫的部分,谢苍不需要知道他的毒都引到了夏梨身上,但是这个奇效倒是可以告诉他。
毕竟,他对夏梨一定存着那样的心思。
薛神医鬓边的冷汗滴落,他见谢苍一动不动,以为自己说到了他心头。
他往后退着,谢苍也没有拦他,就当他以为自己能安全走出这个房间时,他随意一瞥,瞥到了谢苍握拳的拳头。
拳头紧绷着,手背上青筋尽显,拳头微微颤抖着,那绝不是害怕地颤抖。
而是在控制自己快要隐忍不住的愤怒。
下一刻,谢苍往前一步,血红的瞳孔锁定住他,“用你多话。”
他毫不犹豫地掐住薛神医的脖子。
薛神医被提到空中,慌乱地扒着谢苍的手臂,他模糊的视线中,谢苍的样子与谢庭安逐渐重合。
薛神医嗓子喑哑骂道:“你果真是谢庭安的儿子,你们都是禽兽。”
谢苍眼睛发红,那个名字让他愤怒,他喝道:“闭嘴!我不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成为谢庭安那个混蛋。
*
药铺外的锅炉前,陈三溪从背篓里挑拣着采回的草药,按照薛神医给的药书比画着找出能用的草药。
秦虎拿着扇子百无聊赖地扇着火,看着冒着热气的瓦罐,一手撑着小脸叹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修炼啊,熬药好无聊啊。”
陈三溪笑道:“等煮完这副药,给后街的李婶送去,我们就去修炼吧,回来晚上就过元宵节。”
“好啊好啊。”秦虎听到元宵节眼睛亮了亮,扇火的劲也大了起来,两人谈论着晚上去哪看花灯。
突然,秦虎放置在桌边的那把“顺遂”震动了起来,铁器铮鸣的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耳朵。
秦虎放下扇子,过去按住“顺遂”
陈三溪问道:“它怎么了?怎么突然动起来了?”
“不知道啊。”秦虎猛然想起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之前好像谢师兄出现时,这把剑也会震动起来。”
秦虎困在山洞的时候,害怕得抱着剑睡了过去,那时,剑身也是开始震动,将他震醒了,他才听到有人说话,随着声音找到了夏师姐。
他亮起双眼,“啊!是不是谢师兄来了。”
“啊?”陈三溪晃了晃脑袋,“他们应该在天河城吧。”
秦虎不太服气,仰起头恰好看到有一道白影在空中唰然而过,“你看!你看!好像就是谢师兄。”
陈三溪也跟着看去,一脸疑惑,“没有啊。”
“我真看见了,就是谢师兄。”
陈三溪知道秦虎特别崇拜谢苍,见谁都怀疑是谢苍的影子,巴不得立刻跟上去,他只好附和着说,“好吧好吧。我们认真修炼很快就可以去雾灵派拜师,见师姐……额还有谢师兄他们了。”
*
谢苍脚不沾地地朝天河城飞去,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吹得他心里不安惶恐。
他恨不得将薛老头的嘴缝上。
他当然知道夏梨的亲吻,夏梨的撒娇,夏梨的撒娇都是有目的的。
为了赫无治。
现在竟然还多了个蛊虫。
她的亲近有那么多原因,唯独不是因为爱他。
薛老头说他像谢庭安,他不是,他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身体里的血液极速流动着,血液轰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提醒着他身体里流着的是谢庭安那个冷血至极的人的血。
他无比确信他身体里属于“魔”的那一部分一定来自于谢庭安,而不是自己活泼善良的母亲,尽管她才是真正的魔族。
他心里落不下,像是悬着一根细线,细线下是千斤重的铁球,随时都要坠落。
只有一个人能将他动荡不安的心拽住。
客栈越来越近,他快要窒息一般奔过去。
只有抱紧夏梨他才能呼吸。
她身上的味道,她纤细的腰身,还有白皙的皮肤。
只有抱紧她,这些才真正地属于他。
然而,越靠近他的心头渐渐盘旋着不详的预感。
他猛地推开窗户,窗框砸在两侧发出闷声,在白靴落到地面上时。
他心里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细线,终于断了。
房里不仅没有夏梨的身影,也没有赫无治的身影。
呼呼的狂风顺着大敞的窗口席卷着空荡的房间,吞噬着里面残存的夏梨的气息。
呆立在窗口的人影在月光流华下显得如鬼魅一般苍白,显露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蜿蜒搏动着。
那青色的河
流里奔涌着愤怒,攀上额头又钻进胸口。
轰然一声。
天河城安宁的夜里,鳞次栉比的房屋有着整齐的美感,然而在这秩序井然之中,某处冒起了冲天的灰烟。
只见整栋客栈直直向下坍落,砖瓦木梁噼里啪啦地混着尖叫声响彻天际。
第58章
夏梨在找到赫无治前都不准备轻举妄动, 她任由辛景扛着她跑路。
闭着眼睛仿佛一幅认命了的样子,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脱身。
她一点都不担心会被带到魔界去,好像就是那么确定谢苍一定会来救他们。
她担心的是谢苍会误会她跑路。
所以她绞尽自己的脑汁也只得出一个能够不让谢苍误会的办法。
——在他还没发现之前, 带着赫无治摆脱辛景, 先回到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