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开宸抱着苏震禾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别说beta孩子的病情,她甚至没有追问那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就转身离开了。
另一个beta小女孩,因为楚修生下了苏震禾后就体力流失殆尽昏死过去,她是被剖腹取出来的。她的哭声细弱像小奶猫,被确诊了罹患先天性哮喘病,在重症监护室接受了整整三天的观察治疗。
三天之后,她才被自己的母亲抱起来,温柔地放在了她犹在昏睡的生身父亲身边。
如果说苏震禾是男版的苏雅莉,那么这个小女孩就是女版的楚修了。
不只面容相似,连信息素也是一样的。
苏雅莉看着自己的女儿,心口涨满了温柔。
这种温柔之中,带着点陌生的恍惚,微妙的忐忑。当她凑近女儿,她闻到了清幽的鸢尾花香,女儿张着嫩芽一样小小的手指,抚摸她的眉眼、鼻尖。
苏雅莉轻轻地在女儿头上印下一个吻。
现在她有两朵心爱的鸢尾花了。
她给自己的女儿取名苏钦沂。钦沂非常安静可爱,也不太需要人哄。和女儿互动了一会儿,苏雅莉就把目光重新放在了楚修身上。
把苏钦沂取出来的一瞬间,楚修早已不堪重负的脆弱生殖腔就开始大出血。苏雅莉心惊肉跳,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脸色铁青地来来去去,一袋又一袋鲜红血浆被送到产房,好不容易把他抢救回来,他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
楚修安安静静躺在枕头上,黑发衬得他肤色如雪,几乎跟枕头融为一体。白中隐隐透出一股蓝,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病弱感。
她就像吻钦沂一样,吻了吻她的beta。
她不知道能否在前往京城之前跟他说上一会儿话。
怀揣着这个希望,这一周的时间她一直留在医院。因为有她在身边,所以苏震禾闻着她的信息素也算安分,但只要她离去,或者她把注意力放在苏钦沂身上,苏震禾就要开始大吼大叫,几个保姆都安抚不住他一个人。他的声音非常震响,简直让人瞠目于这是一个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发出的。
苏雅莉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她从长辈们口中得知过她小时候其实也是这样的。这时候她才觉得这种性格真是惹人厌烦。
苏雅莉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亲眼看到楚修醒来。又过了四日,她和母亲启程前往京城的日子如约而至——最严峻的考验到了,苏开宸要接受商务部的监管约谈,苏雅莉则是利用她作为尚尧之女的身份去为母亲斡旋。
凌晨的机场,飞机即将起飞时,一大块黑压压的雷云恰巧在机场上空西部四五公里的地方形成,伴随着浅蓝色的闪电向四周翻滚。
今年夏天最后一场雷暴雨正在接近,这也是秋天即将来临的讯号。
贵宾室内,机长过来请示苏开宸:“苏总,是否要推迟一段时间起飞?”
苏开宸摘下眼镜,把手中厚厚的经济文件一放:“假如在平时,你们执行紧急运送任务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起飞吗?”
机长笑着说道:“那自然是要的。但今天您和小苏总不是在飞机上吗?”
苏开宸也笑了笑:“我也是在执行任务啊。起飞吧,赶紧飞。”
于是她一声令下,三十分钟后飞机就要前往京城。
而就在这时候,首席助理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苏雅莉,接着对苏开宸说:“苏总、小苏总,那个……那个楚先生来找小苏总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楚修比较妥当。
不等苏开宸说话,苏雅莉直接闪身飞奔出去。
楚修站在空旷的机场角落,脸色仍然还有些青白,但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面庞上就绽放出了光彩。
她一把将他拥住,从未品味过如此剧烈动荡的惊喜与宽慰,他也拼命攀住她,只恨钻不进她骨头里似的。
她和他在空旷的机场中拥吻。
女孩炙热的吐息叠荡在他的口鼻间,然后她又笑又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你怎么过来啦?身体怎么样,会不会不舒服,嗯?”
她一连串语无伦次地发问,听得他微微笑了笑:“我今天五点钟醒的,护工说你这些日子天天陪着我。我猜到你肯定有话要对我说,我不想让你等,幸亏你还没走……而且,我也有话对你说,”顿了顿,他率先开口,“那天我说的话让你伤心了,其实我说完就后悔了。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她叹了口气:“宝贝,我不生气,我只是突然听到你说要把我让给别人,我才失控对你说了重话,其实把你刺激成那样,我更后悔。但以后你要坚强起来,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一切事情,都要先考虑自己再考虑别人,知道吗?”
楚修泪眼粼粼地搂住她,抚摸她的额头,她的鼻峰。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改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就好。”她牵着他的手,柔声说道,“这只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一件事,还有最重要的事,我没告诉你呢。”
楚修有些急切地问:“是关于孩子的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俩等你回来的。”
她笑了。
她捧着他的脸,万千柔情从她的胸臆间涌现,她的目光里铺满爱怜。
“不是孩子……我要对你说的第二件事、第三件事、第千千万万件事都是一句话:我爱你。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有。我确实不需要你,但我这颗心想要的只有你——自打这颗心里真正装了你,它才满满当当,完完整整。所以你不需要回报我任何东西,你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一切。”
三十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这场谈话以她的告白与热吻为终幕。
楚修愣愣的,目送着她的飞机冲入云霄,然后呆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他踏入回程时,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轻飘飘,但灵魂却变得沉甸甸。旭日初升,一缕金色的天光刺破重重黑暗,照亮了整个城市。
天终于晴了。
……
孩子开始哭了。
自从与苏雅莉分别后,楚修每天都带着一抹笑意入睡。但睡不了两个小时,连接着婴儿房的收音机里就会传来孩子的哭泣,把他从梦中揪醒。
他往孩子的房间赶去,毫无疑问又是苏震禾在吵闹,两个保姆已经努力瞪着睡眼在一边哄他了,但毫无作用。很快,苏钦沂也被苏震禾吵醒,发出小声的哼唧。
楚修只有赶紧把苏震禾抱起来,放在怀里摇晃轻哄。苏震禾在感受到父亲熟悉的气息后渐渐平复,接着他气哼哼地开始吸他的乃。这孩子像一头小狼,把楚修那里咬得一片红肿牙印。他吃得太快,以至于把自己给呛着,然后又开始委屈地大哭。
保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愁眉苦脸。
他还记得,苏小姐在的时候,只需要释放一点信息素,这个小魔王一样的婴儿就会乖乖安静下来。但如果是楚修的话,他就只有抱着孩子慢慢哄。
楚修被苏震禾折腾得一晚上没睡。
等到苏震禾开始睡了,这个屋子里其他所有人才有喘息的机会。楚修黑着眼圈,抓紧时间把钦沂搂到怀里喂奶,这时候他接到了楚母的电话。
楚母说想来看看他。
自从楚修怀了孩子,过年被苏雅莉从家里接走,楚母就只在电话里关心过他几次。这次她主动提出来做客,让楚修无法拒绝。
楚母来到了楚修现在的住处,虽然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进到这间别墅里时她还是因为这份奢华感到了一阵不可思议——如果是她的小儿子住上了这样的居所,她会喜悦,但不会惊讶。
楚母唉声叹气:“现在新闻上都在报道苏家要被上面的人收拾了,网上还有网友说,苏开宸要坐大牢呢,你以后会不会受牵连呐……”
楚修的嘴角一下子垮了下去:“妈,你别胡说。”
楚母摇了摇头,凑上来逗了逗苏钦沂,然后说:“我另一个外孙呢?”
保姆把苏震禾抱了出来,他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一转,就看见楚修在给苏钦沂喂奶。他立刻开始像麻花一样在保姆怀里扭动,愤怒地大哭起来。
楚母笑呵呵地接过苏震禾:“这孩子真有精神。”
作为omega ,她熟练地用信息素开始安慰苏震禾,这孩子可爱的小脸上似乎表现出一点震惊,毕竟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omega的信息素。他在楚母的怀里安分下来,尽管他的眼睛还是巴巴盯着楚修。
楚母问:“苏开宸怎么看这两个孩子?”
说到这个问题,楚修忧心忡忡:“……苏女士她挺喜欢震禾的,但她好像不怎么关心钦沂。”
楚母意料之中地“哦”了一声。她甚至都不用追问理由——
苏钦沂是beta。
纵使她冠上了苏姓,她也只是一个beta。
有了楚母的帮助,楚修这两天也算松泛了些,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苏雅莉打电话温存,女孩在电话里笑着对他说:
“下周我过生日,我要回来跟你和孩子一起过。到时候我要好好打一下苏震禾的屁股。”
楚修笑着说好。苏雅莉又说:“你知道我今天碰见以前大院里的小伙伴,她们跟我说什么吗?她们说,要是我以后还要上研究生,那我就是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中午上课,下午再去接小孩。她们都笑死我了。然后我跟她们说,我乐意!”
“没事,到时候我去接孩子……”楚修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苏雅莉接送孩子的模样,抿着嘴笑了笑。
两个人又你侬我侬了一会儿,苏雅莉才把电话挂掉。
刚刚挂掉电话,她脸上的笑容就散去。
这些天她活跃在最顶层的圈子,在京城里、在眼下这时节,她再也不是说一不二、众星捧月的公主。在这个国家某几个小姐少爷面前,她陪笑逢迎的模样,和拍她马屁的人其实也没任何区别。
现在苏雅莉打心眼里有点佩服她忍辱负重的社畜男朋友了。
当然,对着楚修她不会告诉他这些,只会跟他分享一些消遣的趣事。而真正心里上的苦,她只会像一个大女人一样默默的安然承受。
她开始期待下周生日时和他见面,如果不出意外,那将是一个艳阳天。
第36章
苏雅莉生日这天的早上六点,她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她给爷爷奶奶和妈妈打过招呼就走了。没有坐飞机回A市,而是选择开长途车回家。
途径丰华市的时候她下了车,她之所以要开车回A市, 就是要顺便处理丰华市的麻烦——集团业务兼并重组, 引起大规模员工下岗,全国各地员工人心惶惶。
一些原本潜藏的劳资矛盾, 也在这时候一件件浮出水面。
丰华市距离京城很近,这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马虎不得。有一位程姓技术人员因为工资明升暗降的事,已经和厂子打了好几年官司。前两天他又申请了劳动仲裁, 结果仲裁委以“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与被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
心灰意冷、怒火中烧的程技术员从仲委大楼出来,冷笑一声,直接把“仲裁委员会”的牌子给卸掉,大摇大摆在街上扛着,步行回自己家了。
苏雅莉听完这事面色铁青。
眼下这件事还只是在丰华市内发酵, 没有媒体大肆报道,但必须尽快处理, 否则必然又是一次舆论危机。
苏雅莉亲自拍板, 和工厂高层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先是对整个工厂的劳动合同进行了修改, 调整底薪,改善员工的食宿,完善了假期规定, 甚至给所有员工都办理了五险。
紧接着,当天中午,苏雅莉和丰华市长、电视台台长等人一起共进午餐,洽谈中双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客气与平息舆论的意愿——虽然海邦现在四面漏风,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巨头旗下的业务依旧是不少地区的经济支柱。为了维护社会利益与稳定,政府总是愿意倾向于资方的。
吃了饭出来,苏雅莉一刻没耽误,马不停蹄叫上工厂厂长,带上礼物前往程技术员的家。厂长满腹牢骚,不停对苏雅莉说程技术员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被苏雅莉冷冷瞥了一眼,他才闭上嘴。
程技术员早早站在门口迎接。
这个相貌阴沉,戴着眼镜的男子,把苏雅莉一行人请进了家中,然后只给她一人倒了茶。
“小程啊,你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厂子就像你的家一样,做事不要冲动嘛。”厂长也没介意,乐呵呵地笑着,姿态恭敬地向程技术员介绍苏雅莉,“这是我们集团的小老总,专门来帮你办你的事了,你放心,你吃的亏我们都会补偿你的。”
程技术员轻笑了一下。
“厂长,你知道我吃了亏,早又干嘛去了呢?我这份工作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是我家人的,是我妈医疗费的直接来源。你平时针对我,我忍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工资上拿捏我。”
他这走投无路的模样,让苏雅莉怔了一瞬。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遇见她时的楚修。
她隐隐约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正要说些什么,程技术员忽然转过脸来,对她死气沉沉地一笑。
“小苏总,我感谢你,但你来得太晚了。而且你要不是因为公司出了大事,你们这些人,又哪里会关注小人物的死活呢?这个狗都不凿的人,不仅让我官司缠身三四年,还把我家人的命给害了。你看好了——”
他从背后掏出一柄铁锤,二话不说往厂长身上砸去。厂长惨叫一声,眨眼功夫就挨了三四棒槌。
苏雅莉叫了一声“冷静”,随行助理和安保人员很快冲上前,将程技术员死死摁住,而这个瘦小伶仃的男人,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爆发出牛犊一样巨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