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继续冷冷说:“举报我,在我店外头泼粪,你搞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算什么本事?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拍在这儿,有种你趁着夜黑风高进来一窝子弄死我,不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了我也得跟你奉陪到底!”
张鸣的朋友们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把楚修推开,四面八方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场推搡即将激变为动手时,警车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修提前打了报警电话,很快,张鸣等人和楚修就都被拉到警察局里去做笔录,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在警察的压力下,张鸣窝窝囊囊的,主动到食管局去撤销了举报,又给楚修赔礼道歉。
在那场推搡中,楚修故意没躲,挨了些拳脚。他身上挂了彩,嘴角也发青破皮。但楚修觉得值得——为此他自己泼粪的事没被计较,张鸣还倒赔了他两万块钱呢。
处理好这些破事后,楚修该去幼儿园接女儿了。
夕阳西下,他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前进。
途径一个高档商务会所,楚修想着进去借点水把自己打理干净一些,再出去买身新衣服,别把女儿给吓着。前台看他这幅有点凄惨的模样微微睁大了眼,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好心地为他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楚修往里走去。
走廊很宽阔,装饰奢华,空气里浮动着木质香调与佛手柑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压低了的谈笑,他迎面走来四五个人——楚修没看清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因为他眼睛旁侧的伤口有点一跳一跳的疼痛,所以他一直垂着眼帘。
他用手挡着身体,尽量往靠墙一面倾斜,尽管他努力控制着平衡,但与那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是差点撞到了其中一个人。
“对不起……”但好在那人及时地微微侧身躲开了。
“看路。”
一道冷漠的女声。
楚修愣住。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就抬起了头,在他面前,是一个身形高挑,短发及颌的美丽女人。戴着优雅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明亮而灿烂,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正自上而下地垂视着他。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淡淡反感。
楚修就这么凝滞地看着她。
瞬息之后,他就慌里慌张地回身,本来有些跛瘸的腿逃出了飞快的速度,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小公园里一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落日熔金,梧桐叶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片片在风里旋转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秋蝶。
他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腿尤其疼。只好喘着气,在树下的长椅坐下。
他的嘴颤抖地张开,旋即他就把牙关紧紧地咬闭住。没有一丝哭声,但他的眼泪像雨滴一样,滴滴答答落下。
紧接着变成溪流,又变成洪流。
楚修用双手捂住脸,身子剧烈地震颤,眼泪顺着他纤细的手腕,绵延不绝地淌到手肘。
他认为他的眼泪在离开她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今后的日子,他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遭人冷眼欺辱他没哭,被产后的病痛折磨时他没哭,在思念她与苏震禾时他没哭。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再见到她,他也不会哭——
但他错了。
他哭得溃不成军,凄惨又绝望。
他陷入了一种忘我状态,所以并不知道,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个女人摒开了所有随行人员,慢慢地跟了上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整整有五六分钟。
苏雅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上这个男人。
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个beta哭起来的样子太可怜了。太需要人安慰了。
所以她走了过去,把纸巾递给他:
“你为什么要哭?”
Beta就像受惊的动物抬起了头,再一次与她四目相对。此刻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嫌恶,只有淡淡的疑惑。但除了疑惑,也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仿佛她只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路人,所以好心地伸出援手。
但楚修仓皇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扯着风的背影像风中漂浮的树叶,倏地在夕阳下消失了。
苏雅莉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看了看手中没有被接过去的纸巾,又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这颗空空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第38章
楚修来到公立幼儿园,每个班的老师正把各自的学生领到校门口,等家长一个个来接。为了逃避苏雅莉,楚修跑了很长一阵,所以即使他还花了点时间去整理衣着形象,他也比平时早到了些时间。
钦沂很惊喜,甩开两条小短腿,乐颠颠朝他跑过来:“爸爸!”
他立刻比女儿更快地跑起来,在她咳嗽之前,把她稳稳抱在怀里,轻轻抚顺她的背:“宝宝,你忘了爸爸跟你说过什么吗,你不可以跑的。”
她嘿嘿笑着,用软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我想你啦……”
走之前楚修去询问了老师钦沂的情况,老师说她很乖,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也好好坐着,没有犯气喘。他这才放下心,抱着钦沂走了。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走姿保持平稳, 但钦沂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伶俐晶亮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温柔, 充满了好奇:“爸爸,你走路怪怪的耶。”
他忍着身体的疼痛,飞快地动脑子:“嗯……宝宝,爸爸今天和李奶奶她们参加社区的节目表演,爸爸在表演瘸子。”
“爸爸,瘸子是什么?”
“就是腿脚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只能慢慢走的人。”
“那他们就跟我一样了?我也不能跑, 不能跳。”她的小嘴嘟起来。
“嗯,他们就和宝宝一样,虽然现在不能运动,但等把病治好了,就可以想跑就跑了。所以宝宝看到瘸子,不能笑话他们。在保证自己不受伤害的情况下,还可以帮助他们。”
“噢。”钦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楚修抱着她转到超市里买小零食,这是为了奖励她今天没有在体育课上跟着同学跑闹。出来的时候,钦沂忽然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对他说:“爸爸,今天王老师问我们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要当医生哦。”
楚修笑了笑:“宝宝为什么想当医生呢?”
她奶声奶气地回答:“因为爸爸身体不好,我也身体不好。等当了医生,我就可以把爸爸接到医院里,一边给自己治病,一边照顾爸爸啦。我还可以帮助爸爸说的需要帮助的人……”说完她对着楚修的脸,送上一个软绵绵的亲吻。
暮色从西南的雪山卷来,雨后的城市浸润在夜色的灯光水影中,目光触碰之处,尽是一片朦胧。
在这对父女行走着的街道对面,一辆低调的大众辉腾被庞大的树荫怀抱着,车后座女人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们。
就连司机都看出来了苏雅莉的古怪。
“苏总,您要跟上他们吗?”
她点点头。
她看着这男人把装着零食的塑料袋挂在臂膀上,两只手的手腕牢牢架在孩子的腿弯,偶尔把她颠一下。到了红绿灯路口,他们停了下来,跟一大帮等车的人一样伸长了脖子张望。
苏雅莉发现那孩子身上虽然有股病气,但应该是被照顾得很好,像是青翠欲滴的秧苗,有滋润的品貌。
但她主要不是关注这个小女孩。
她的目光,大半时候还是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一个堂堂的总裁,坐在豪车里,像个监控仪一样,看着他纤薄有力的背和腰,然后顺着腰下来的臀和长腿。这个男人掩藏在素色衣物下的身体非常圆熟柔韧,线条高山流水,也不知道是被谁捏塑出来的。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看得入迷了。那抹纤修笔挺的身影,微微颦眉又温和的侧脸,在她眼中似乎成为一颗在灰色天地里冉冉发光的珍珠。
过了街,这对父女去了一家连锁餐馆。铺面看起来很干净,男人还是细心地又做了一次除尘工作,才把他的女儿在座椅上放下。他端来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放在桌子上,又端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汤碗,开始喂他的女儿吃饭。也不知小女孩说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温柔迷人的笑意。
也许这样的场景常常发生,这样的晚餐是他们的幸福时光。而苏雅莉却莫名其妙在街外的黑影里偷窥,和这个小小的家庭明暗共存起来。
四年前她不慎被人袭击,醒来后从外表看她是安然无恙的,但她的里子确实有什么变化了——现在除了挣钱、工作,她几乎对生活中一切奢侈享受、人际交往、乃至于情情爱爱都失去了兴趣。
换句话说,她基本上不在乎一切了。
这样的她,此时此刻却非常有进去和那男人说话的冲动。
但她终究忍住了。
这样的父女俩,谁忍心去惊吓他们呢。
苏雅莉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她接起:“什么事?”
秘书小心翼翼:“总裁您好。是楚先生,他说打您的电话打不通,所以经过公司,托我慰问您一下,您在C市的工作还顺利吗?身体怎么样?”
“我的事与他无关,”苏雅莉冷淡地回复,“让他照顾好震禾就行了。”
说完苏雅莉挂了电话。
秘书一脸尴尬地抬起头,在他对面,是几乎要挂不住笑意的楚涟:“既然这样,麻烦您了,我先走了。”
“您慢走。”
秘书对他鞠了一躬。
从海邦集团的大楼出来,楚涟很快收拾好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他钻进劳斯莱斯的车后座,让司机按照地址,把车开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这家店的主厨从比利时回来,做的巧克力蛋糕十分地道,深受好评。
楚涟亲自去店里,在闭店前打包了一份黑巧慕斯,回到了苏家的别墅。
客厅里没有意料中的吵闹声,反而安安静静的,让楚涟都有些讶异不安。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他名义上的儿子苏震禾正乖乖趴在地毯上玩猫——这只白色的小土猫叫阿修,是苏雅莉之前养的,一听到这猫的名字楚涟就牙痒痒。
“妈妈呢?”
苏震禾缓缓抬起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精致优雅的穿着,像极了童话描述的小王子。
但没有人比楚涟更清楚,这个所谓的小王子的真面目。
“震禾……爸爸给你带了蛋糕回来。”
楚涟用温柔至极的语气哄着苏震禾,把蛋糕双手捧上去。刚刚还温柔抚摸小猫的苏震禾,突然跳起来,把蛋糕狠狠拍在楚涟脸上:
“滚蛋!你才不是我爸爸!”
诸如“滚蛋”这样的脏话,苏震禾只从佣人们嘴里听到一次,就能熟练运用了。他的语言天赋很高,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个四岁的alpha孩子,就像他的母亲、他的奶奶一样冷漠又聪明。他运用头脑与体力,家世与地位,白天霸凌幼儿园的同学,晚上回家折磨楚涟。
“我问你!妈妈呢!你不是说你能把妈妈叫回来吗!”
苏震禾骨骼发育良好,身体修长强健,他的小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楚涟身上时,让楚涟感觉像高中的时候路过篮球场被篮球狠狠砸中。
但他再也不敢掐苏震禾了,这个孩子现在是苏开宸、尚家二老的心头宝。
更重要的,他还是楚涟现在留在苏家的唯一理由。
当年,尚女士为了赶走令她极不满意的beta孙女婿,也为了让楚涟安安心心留在苏雅莉身边帮助她恢复,确实对苏雅莉说过,楚涟是她的男朋友,苏震禾是她与楚涟的后代。
但苏雅莉只冷冷打量了楚涟一眼,就说要去做亲子鉴定——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自己会喜欢楚涟这种类型的男人,还为他抛弃了叶言。这几年里,苏雅莉一直没正眼看过楚涟,却也没在苏震禾面前拆穿过他。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归根结底,她确实不感兴趣孩子的父亲是谁吧。
但也不知是父子连心,还是苏震禾渐渐长大不再需要信息素安抚或是怎样,连这孩子慢慢也觉得楚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了,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